临近午时,一行人补充了点干粮,在驿站短暂休整后,再度启程。接下去三十多里路蜿蜒曲折,几人商量后并不打算中途休息,一鼓作气直达杏花坳。
冬日暖阳驱散山间雾气,却又被密林遮盖,偶见斑驳光影跳跃。路越来越难走了,碎石坡道接连不断,马蹄踩上去时还会打滑。霁雪的汉宫矮马此时优势便显现出来,稳稳托住她淌过溪流,穿过山谷。霁雪尽可能忽视腿上的疼痛,目光紧锁前方。
确实如同小仲所言,跋涉二十里荒无人烟的密林后,方才出现零星几间小屋。大多是猎户搭建的落脚庇所,其间并无人。约莫又过了一刻钟,一行人见着了进山后的第一个村庄。
小仲机灵嘴甜,很快向溪边浣衣的农妇打听到杏花坳的具体位置。还要经过两个村庄,其中一个就是王芳的故乡荇粱村。再顺着山路绕到山的另一头,便能看见杏花坳了,拢共再骑马半个时辰不到。
已至申时,冬日里天色暗得早,渐渐被夕阳浸染,半边落日熔金,半边湛蓝无云。
马蹄拐过最后一个弯时,视野豁然开阔,村落轮廓终于完整显现。上百间灰瓦土墙屋舍层层叠叠散落山坳,拢于青灰山影之中。
枯树,炊烟,犬吠,人影。
这,便是杏花坳。
霁雪勒马停住,身后一行人也纷纷停下。落日与大山裁剪出万丈霞光,仿若隔着天堑,与杏花坳遥遥对望。良久,她说:“走吧。”
村里各家各户关系亲近,正值饭点,村人端着饭碗聚在村口不远的某家门口,话些家长里短,叽叽喳喳,如同山间麻雀。霁雪等人甫一进村,话也不聊了,饭也不吃了,十几双眼睛炯炯打量着这一行陌生的外来人。
“各位叔婶,”小仲翻身下马,走至村人面前,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坦然接受他们的打量,“我们一行打吴州城来,赶路错过宿头,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一时鸦雀无声,无人回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显得氛围愈加古怪。
小仲的笑有些挂不住,摸了摸脑袋,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靛蓝袄子半旧,棉花洗得有些薄了,结着几处硬块,腰侧与腿上还沾着大片泥点,是白日赶路时溅上的。
他又转头打量身后一群人,阿越也是青布旧袄,头上还包着块头巾,手里挎着个竹篮,怎么看都是个跟着跑腿的小丫头。林光并几个护卫也是粗布麻衣打扮,腰间的刀用布裹着,不细看看不出来,即使气势肃杀,解释他们是雇来运镖的也没有问题。
至于他家少爷,悠然抱着肘,靠在马旁。灰褐色的旧棉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矜贵的脸缩进立起来的领子中,一身张扬气质被这些天的风尘仆仆冲淡地七七八八,似乎有些发焉,乍一看也是平平无奇。
小仲目光落到霁雪身上,狐裘斗篷已被阿越收起,换成一件灰鼠皮里子的旧斗篷,颜色暗沉,边角磨出了毛边,甚至还带了几个补丁,将一张精致白皙小脸遮得严严实实。这身打扮倒是没问题,只是……那通身气度,侯府教养出来的端方与从容,却是怎么遮也遮不住。
回过身,果然见村人的目光大多落在霁雪身上。那些目光没有恶意,只是打量,黏着人的打量。小仲无声叹口气,将话再次重复一遍。
“诸位是打哪儿来的?”终于,门内走出一个身着藏青袄子的老者,年纪约莫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身形却还算硬朗,走起路来步履沉稳。他在门口站定,不慌不忙打量了一行人,越过小仲,直直望着林光等人。目光在他们腰间停留一瞬,那里藏着刀鞘,又移到霁雪身上,“老朽姓陈,是这杏花坳的村长。这穷乡僻壤的,少有外客。诸位看着面生,可是有事?”
小仲暗松一口气,脸上的笑又自然了几分,朝村长拱了拱手:“陈老丈,实不相瞒,我们是吴州屏乐阁的。这些日子阁中贵客喜食山中野货,管事派我们到各处村庄收些,顺便……看看有没有愿意出来做工的年轻姑娘,阁内最近缺人手呢。”
说着,他望向一众村人,声音拔高,带着些热切与诱惑:“咱们屏乐阁,可是吴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酒楼,在里面干活的姑娘,吃穿用度全包,月钱比外头多三成,运气好的,还能学门手艺,往后嫁人都能挑个好人家。诸位乡亲们,若是家中有适龄的姑娘,皆可来我这报名,我们……”
只是还没说完,又被陈老丈打断,又像是喝止村人逐渐热切的目光:“收山货?招工?我们杏花坳穷乡僻壤,想进来还得靠熟人带路。诸位这么巧,偏偏这时候到了我们这,还要落脚?”
小仲仿若不在意陈老丈的质疑,随意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跑腿伙计的抱怨:“您这几个村,有个叫张守田的货郎吧。他带出去的山货,干净不说,味道贼噶好,吴州城内各大酒楼争着要呢,我们管事啊,嫌我们次次抢不到,干脆直接派人来山里收。您瞧瞧,我亲妹子也是屏乐阁的婢女,在后厨帮工,她篮子里的货,可是刚从荇粱村收来的呢。”
阿越适时上前,将竹篮微翻展示给众人看,又低下头,拨弄竹篮里干透的木耳、一小包野山菌和几捆扎得齐整的干蕨菜,道:“老丈,你们这石耳品相噶好,晒得透,比吴州城里那些泡过的强多嘞!”
“是的嘞,小丫头,你年纪不大,眼光好的很嘛。我家里还有些,你们还收不收?”两个妇人从陈老丈身后凑上前,一人揽住阿越询问,另一人则伸出手,对着小仲比一个三的手势,兴冲冲道:“小伙子,你刚刚说屏乐阁吃穿用度全包,月钱比外头多三成,真的伐?我家里……”
“咳。”只听陈老丈不轻不重咳嗽一声,两妇人纷纷闭上嘴,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
“吴州城可是大地方,诸位来我们这穷山沟收货招人,是我们的福气,只是不知,这屏乐阁是哪个屏,哪个乐呐?”陈老丈抚了抚胡须,似乎松了口,只是随意打听。
“屏风的屏,管乐的乐。”霁雪声音轻柔,从斗篷内飘出,不轻不重,却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这……这位姑娘看上去气度不凡,也是你们阁中的婢女?”陈老丈的目光在霁雪与宁澈身上打转,这女娘与旁边容貌俊朗的少年郎瞧着便不似常人,若说是酒楼里的奴仆鬼才信。
“不不不,这二位……是……我们屏乐阁两位少东家,阁主想让少爷小姐兄妹俩见见世面,这次才跟着我们来的。”小仲生怕霁雪应下,抢先回答。天菩萨,就县主这气质,哪家酒楼敢用这样的奴仆。说着,他将陈老丈扯到屋前,掏出一角碎银,不动声色塞进对方袖中,声音压低了些,又足够让周围村人听见,“若不是两位主子在,哪用得着这些护卫?我们这些糙惯了的下人,荒郊野岭哪不能睡?老丈且行行好,给我们找个地儿落脚吧。”
也不知是银子起了作用,还是小仲的反应天衣无缝,陈老丈终于不再试探,露出一张朴实无华的笑脸:“好说好说,几位若只是歇脚,村东头有间空屋,虽简陋,倒也干净。我让人去收拾收拾。”
小仲当然连连应好,热络与带路村人攀谈,带着一行人走远了。
见着众人背影消失,陈老丈脸上的热络瞬间化为阴鸷,转头面色不善地望着刚刚两个妇人:“蠢东西,见着点小利就往上凑,当年程广和根生那口子的事还不够你们这些人长记性?”
两妇人吓得缩成一团,连忙低头认错。
“大伯,这群人说的也和当年程广他们俩说的不一样啊。一没说不能教训女人,二没说要带女娃娃去读书认字,只提了招工,还有月钱能拿回家,这不是好事一桩吗?”一妇人的丈夫在旁帮腔。
“哼哼,虎子,妇人无知,你也跟着犯蠢?屏乐阁,凭跃阁,能有这么巧的事?”陈老丈冷嗤一声,复而想起什么,又问道:“根生那口子在大柱家怎么样了?”
陈虎面上也染了寒意:“猪圈里关着呢,五天没吃没喝,还有力气装傻充愣呢。若不是她,王芳那贱人能跑出去?还把招娣带走。”他原本都和大柱商量好了,招娣年纪一到,就嫁给他家大娃。
“罢了,就当被鹰啄了眼。本来想着,嫁给了根生,就是咱们村里人,给她一条活路,她不要,就送下去陪根生吧。”陈老丈面无表情,继而冷静吩咐,“虎子,你套牛车去荇粱村将守田带来,我倒要看看,吴州城是不是真有这个屏乐阁,和之前那个凭跃阁啥关系?走夜路小心些,快去快回。”
“好,我马上就出发。”
……
陈老丈口中的空屋在村东头,一条溪流从屋后蜿蜒而过。不知是不是陈老丈有意为之,不远处便是王芳口中的刘英娥常住的破庙。当然,刘英娥早就不知所踪,破庙里空空荡荡,只能听见风声呼啸,庙旁有棵枯杏树,树下隆起一座小土包。
空屋确实简陋,一间土屋,三间房,一张桌子,几条长凳,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村人送来了一壶热水和几个粗碗,便退了出去。
阿越与小仲带着几人收拾房间,林光带着剩余人跟着钱大夫洒驱兽粉,顺便在周围巡视一圈,毕竟深山老林,防人之心不可无。霁雪与宁澈对视一眼,默契抬脚跨出门槛,向不远处破庙而去。
只是还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人,体型粗壮,手上还握着一把剔骨刀,看上去威风凛凛。
“人呢?人呢!王芳那个贱人呢?把我家招娣带到哪里去了哟!”壮汉身后跟着一老妇,嗓门尖利,穿透力极强,回荡在山谷间。
宁澈不动声色挡在霁雪身前。阿越、林光等人也闻讯赶来,见对面男人剔骨刀锃亮,护卫们的手悄然搭上身侧长刀,蓄势待发。两方形成对峙之势。
霁雪被众人围在最中间,细细打量对面两人,这便是王芳与小梨所谓的家人,陈家母子,陈大柱与陈老太。瞧着模样普普通通,甚至还能看出山里人的朴实,怎得内里是黑的心,烂肚肠。
见对方人多势众,陈老太的声音也弱下来,转念一想到逃走的王芳与小梨,强撑着继续叫道,语气越来越强硬:“怎么!人多了不起啊!我家芳啊!我家芳!说是回娘家看病,去了就再也没回来!你们这些外面来的人,一个个的,都来拐我们村的女人!”
宁澈站在霁雪身前,并没有理陈老太,而是抬眼与陈大柱对视,平静开口:“你是谁?”
“我是谁?”陈大柱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手中剔骨刀也举高了一分,“我是王芳的男人,陈招娣的爹。你们把她们俩弄哪去了?”
“小仲。”霁雪歪头探出身,看上去似乎很困惑,转头唤小仲,“王芳是谁?陈招娣又是谁?阁里有这两个人吗?”
“哎哟我的小姐!阁里没有听说有姑娘是杏花坳的啊,这两个名字更是闻所未闻。”小仲作出一副无奈神态,对着陈大柱母子道:“大哥,婶子,您二位说着这俩人我们是真不知道。我们就是来这几个村收山货的,恰巧路过杏花坳借宿一晚啊。你们要是不乐意,早说便是,动刀动粗的,可就不好了吧。”
村人此时也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陈老太却还是不死心:“你们不是那什么狗屁的凭跃阁来的吗?疯婆子,关在猪圈都快饿死了还在念,什么狗屁的凭栏青云天,要不是她,王芳能跑?送她上路前舌头先给她割……”
“大柱!”陈老丈不知何时从人群中挤出,喝止住陈老太的话,面色铁青。“把刀放下,这些是咱们杏花坳贵客,像什么样子!”
陈老太却瑟缩了一下,如同霜打的茄子,顿时焉了,躲到儿子身后,全然没有方才嚣张的模样。
“小姐,少爷,诸位小哥,对不住啊。不过是家里闲事,愚知村人不懂事,冲撞各位。为各位准备了好酒好菜,山中野味,就当赔罪。”陈老丈狠狠瞪了陈老太一眼,挥手驱散众人,话里态度却出奇的好。
“等等。”霁雪不轻不重的声音再度响起,也叫停了村人离开的脚步,“这位大娘方才所言何意?我阿爹经营屏乐阁十余年,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怎么到了你们杏花坳,成了拐带女子孩童的犯人了?这名声若是传出去,我们招牌还要不要了?生意还做不做了?陈老丈,这事,总要给个解释吧,毕竟,身为屏乐阁少东家,总不能任由脏水往自个身上泼吧——”
轻微拉长的尾音里,宁澈率先拔出长剑,林光等人紧随其后亮出长刀,十几把利刃出鞘,在暮色中泛着寒光。杏花坳众人被这一幕震慑,甚至有人,腿已经开始打哆嗦。
已是剑拔弩张,陈老丈依旧强颜欢笑,拱了拱手:“小姐,那婆子……是个疯子。她说的话,村里没人信,都是自己编的疯话,跟贵阁有什么关系?小姐莫往心里去。”
霁雪没说话,利刃也没收回。一瞬。两瞬。三瞬寂静。
“小姐,那疯婆子确实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可村里的事,村里人自己会料理。小姐是来收山货的,明日我让人把各家最好的干货送到您屋里,你们歇一晚就走,各自方便,岂不好?”陈老丈咬咬牙,腰又落下去一寸。这长相漂亮的小丫头忒难缠,若是守田证实他们是假的,哼哼,说什么也要……
“大伯!大伯!”想什么来什么,虎子赶着牛车而来,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一条道。近了才发现车上还坐着一人,正是荇粱村的货郎张守田。
“陈大伯。”货郎张守田跳下车,急匆匆行了个礼,便四处张望,“这些就是屏乐阁的贵客吧。哎哟,早知贵阁也要这些山货,我说什么也该将品相好的都留下,亲自送去。下午我不在村内,听说各位贵客远道而来,落脚杏花坳,这不急匆匆赶来赔罪来了。”
陈老丈一见张守田就去扯他袖子,想将他扯到一边问话,却没扯动。陈虎见着这一幕,连忙凑上前去开口询问:“守田呐,这屏乐阁真是吴州排名第一的酒楼啊?只有你出过山里,给大伙说说呗!”
张守田挺了挺背,略带得意的环视一圈,又热切地望向霁雪等人的方向,见小仲朝他微笑点头,越发激动,嗓音洪亮:“大家伙可不知道,吴州城那屏乐阁,是真真的显贵之地呢,我挑着担子路过无数次,门口天天那叫一个车马不断。就连咱们青天大老爷,巡抚大人啊,都是屏乐阁的常客呢。更别提‘屏乐’这名,据传是京都大官亲手题的,一句‘屏后一壶酒,乐中半日闲’,吴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小哥。”霁雪缓步从众人身后走出,与宁澈对视一眼,几息间,锋芒尽数归壳,“多谢你帮我们正名,此次山货就劳烦你了,哪家品相好、哪家存得多,你比我们熟。我们在你这收,省得一家家问了。”
张守田激动的面色泛红,如同喝了一碗米酒下肚,连连称是。
霁雪转头,望向陈老丈。最后一点暮色散落,映照出张娉婷芙蓉面,纯良无害,仿若幼兔目光澄澈,不谙世事。她温和询问:“现在,能否请您将,诬陷屏乐阁之人带来?”
陈老丈脸上的笑终于褪尽了,他盯着张守田那张傻乐泛红的脸,沉默良久。直到林光的手再次搭上刀柄,才对着陈大柱偏头道:“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客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