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娥很瘦。不是秦婉卧病在床的羸弱,也不是王芳跋山涉水的疲惫。而是枯瘦。好似被人在身上钻了孔,五脏六腑全部掏空,只留皮肉薄薄一层覆在骨头上,一阵风吹过,她便要消散。
林光带着几个护卫前去将刘英娥抬回来。阿越在隔壁屋子里为她包扎喂食、梳洗更衣,刘英娥不哭不闹,安安静静,随意任人摆弄,如一截毫无知觉的木桩子,只偶尔发出一声“嘻嘻”的笑。那笑声短促而空洞,回荡在破旧瓦房里,又扩散在寂寞无声的夜色中,显得有些瘆人
小仲手臂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望向正在平静用茶的两人,有些佩服:“少爷,县……小姐,我进去时,人被吊在猪圈里,好几天没进食,右腿也被打断,只剩一口气了。呸!这杏花坳人也太不是东西了……”
“小仲。”宁澈放下茶盏,“至少我们来得还算及时。钱大夫可看过了?把他请来吧。”他这话看似对着小仲说的,目光却落在霁雪握紧茶杯而十指泛白的双手上。
片刻,小仲带着大夫进了屋。钱榆行色匆匆,朝二人拱手,神色有些凝重:“小姐,宁少爷,这位大婶身子骨本就极差,又好几日未曾进食,右腿伤口已然感染,寒症侵入肺腑,怕是……”
霁雪站起身,几乎是脱口而出:“给她喂一颗护心丸。小仲,去借那货郎的牛车,我们即刻启程,回吴州。”
钱榆张了张嘴,有些哑然,为霁雪话中之意,也为她举止果断。阿越让他带那三枚护心丸,他原以为是为县主备下的。毕竟此药珍贵至极,倾尽了太医署医正古太医毕生心血,说句夸张的,一颗下去,能从阎王手里抢回半条命。可即使是这样,对刘英娥那具如同破风箱的身子骨来说来说,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钱榆无声叹口气,残忍戳破现实:“小姐,即便是古太医亲至,也只能让她多撑几个时辰……况且,这一路颠簸,万一……”
听了这话,小仲悬在门槛上方的一只脚不知是收还是落。霁雪也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妥,脸上罕见染上无措:“那……真的……没办法了吗……”
沉重氛围中,钱榆轻轻摇头,打破最后一点幻想:“确实已是药石无医,这位大婶又受了惊吓,神志不清。属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护心丸的药力生效后施针,能让她短暂清醒片刻,小姐若有什么想问的,只能抓紧这段时间。”
“……好。去准备吧。”霁雪缓缓坐下。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双肘置于桌上,脑袋搭上去,看上去像是环抱住自己,声音闷闷的,浸着些水意,“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木门合拢,脚步声远去,寂静一圈圈缠绕,涩意被死死压制后反扑,淹没她的咽喉,鼻腔,双眸。
一定还有办法的,林霁雪,再好好想想,能救她的,轮回了这么多次,不是已经做了很多之前做不到的事吗?不是已经……
对,轮回!如果能一次次改变事情的发展,是不是就代表可以……
“宁少爷,钱大夫准备好了,小姐一个人在屋子里吗?”
“嗯。先让她一个人静会。”
门外阿越与宁澈的交谈声被刻意压低,却还是传进霁雪耳中。宁澈不也改变了必死的结局吗?那么,刘英娥一定也可以!
霁雪擦了擦脸,站起身往外走,推开了门。
“宁澈,阿越,走吧,去见见刘婶。”
钱榆最后一针下去,昏迷的刘英娥悠悠转醒。虽思绪还有些混乱,但已不像之前那般浑浑噩噩。眼前一片模糊,恍惚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刘英娥猛然坐起,激动万分,紧紧抓住眼前人衣摆:“阁主!”
“嘶,钱大夫,您这针法真有效吗?大婶怎么还对着小姐喊阁主呢?”公鸭嗓男声腹诽,似乎很怀疑。
“小仲,别乱说,钱大夫医术是刘太医亲授,定是刘婶还需要缓缓。”女声温柔,听上去很熟悉,似乎刚刚哄她吃饭的就是这个声音。
一切变得清晰,刘英娥终于看清了眼前少女。烛火摇曳,没有面纱覆面,没有杏眼弯弯,无暇面容精致明艳,举手投足皆是贵女风范。这绝不是他们肆意洒脱、落落大方的阁主秦妤娘。刘英娥慌忙松开手,全身的力气也似乎消失殆尽,疼痛后知后觉漫上来,却还是咬牙开口:“对不起姑娘,我认错人了。”
说完这句,她再无力支撑,仰倒下去,又被人扶住,正是方才的少女。
“刘婶,没事的。我们是受王芳母女之托,来带你回去。”
少女眼里的亲近与关心让刘英娥有些受宠若惊,话里的内容也足以让她欣喜若狂,“王芳?王芳啊,她到凭跃阁了?好!好啊!”
声音嘶哑,如同断琴终曲,可那话语里的高兴是掩都掩不住。却闻刘英娥话头一转,来回打量屋内众人,最后落在霁雪纤细手腕上:“诸位可是平川司的?奇怪,平川如今竟会招收如此瘦弱的女娃娃。姑娘,你们司如今可是由明颢司主的小徒弟欧阳锦接管?”
刘英娥两颊深陷,一双眼却亮如明火,灼得霁雪不敢与她对视,只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心下却有些奇怪,明颢?哪个颢?她只记得在册子记录中,唯有通途司司主名字中有“颢”,平川司后跟的是“黛”啊。
刚想转头瞧瞧宁澈的反应,果然,下一秒就见刘英娥面色严肃,警惕盯着霁雪:“胡扯!明颢司主与欧阳锦皆为通途司中人,而明颢司主与平川司司主云黛素有恩怨纠葛,连带着两司关系也不甚和睦,怎么可能发生错认前任司主的情况!说吧,你们是何人,为何冒充我凭跃阁人?想从我这知道什么?又把王芳母女怎么了?”
这一番质问打得在场众人措手不及,小仲更是目瞪口呆。就在刚才,他还坚持认为刘英娥并不清醒,县主与少爷想知道什么,她必然乖乖吐出什么。
霁雪却有些着急,眼神示意钱榆查看刘英娥情况,边出声安抚她:“刘婶,您……别如此激动……您放心,王芳和小梨现在好着呢……我们……我娘也姓秦,是……贤妃娘娘族妹,我们绝对不会害凭跃阁的。来此寻您……确实有事相求……”
刘英娥闻言,不再挣扎,任由钱榆为她把脉,目光却依旧落在霁雪身上没有挪开。
“小姐,她现在情况还算稳定。属下先去外面候着,只是,您最好抓紧时间了。”钱榆这话说得直接,没有避着刘英娥。病人也神色坦然,看样子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
“好,多谢。”
几人退了出去,屋内只留下霁雪、宁澈与被阿越扶起斜靠着墙面的刘英娥。
霁雪与宁澈面面相觑,皆是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小姐……公子,烦请二位实话告诉我……我受得住……凭跃阁如今……是不是不太好……”刘英娥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从霁雪说承认不是平川司时,她就隐隐猜到了。被困杏花坳这十三年间,她不是没有过这个猜想,只不过将它埋了起来,不敢再去细想,她怕噩梦成真,她怕她会熬不下去。而如今,这个猜想终于还是落地生根,到了要毁天灭地的程度。
“吴州凭跃阁建阁伊始,我便在了,还跟过阁主,也是您口中的贤妃娘娘一段时日。阁主最是重情重义,连带着那时的五司也相亲相爱,将阁中之人作为彼此的亲人。若不是……阁中不可能不派人来寻……”
“刘婶……凭跃阁,已经不在了。如今改了名,叫作……屏乐阁……屏后一壶酒,乐中半日闲。还是陈誉清陈尚书亲自题的词……”宁澈闭上眼,看似平静,眼睫却剧烈颤动着。
一时间,犹如天崩地裂,五内俱崩。
鲜血呕出,落在棉麻床单上绽开一朵血色之花,灼烧进二人眼底。霁雪慌忙上前扶住刘英娥,为她擦拭血迹,宁澈走向门口,准备叫钱榆进来。
“别……公子……我还能撑……二位想知道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只求二位一件事……”刘英娥面色如纸,眼皮半阖,虚弱喘着气,“吴州城已无凭跃阁……在我死后……将尸体埋……埋在破庙旁……那颗枯杏树下边……阿广……也在……那……”
她的同伴,她的亲人。凭跃阁观风司,程广。
霁雪忙不迭点头,接过宁澈递来的一杯温水,服侍着刘英娥喝下,瞧着她状态好些,呼吸也不那么急促,方才松口气。
随后,霁雪掏出册子与秦濯给的“杪”字玉玦,轻声询问:“刘婶可见过此玉玦?我们在册子里看见……昔日养正院院长……名字中也带了‘杪’字,不知是否……”
玉玦横陈于霁雪掌心,荧荧生辉,其上歪歪扭扭所刻“杪”字,被暖色烛火包裹,也流动出温润光泽。
“这是……”刘英娥眯了眯眼,在记忆深处搜索这枚有些眼熟的玉玦,“应是方杪院长之物……我好像见宁梅夫人佩戴过……”
“方杪?”
“宁梅夫人?”
霁雪与宁澈的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对视一眼。
“刘婶,可否为我们讲讲当年方杪院长与宁梅夫人之事?不知是否方便?”霁雪有些歉疚望向刘英娥,可屏乐阁将旧事旧人尽数抹除,他们想查清当年之事,除了刘英娥这样的凭跃阁旧人,再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刘英娥却像是听见什么喜事,眼睛都亮了许多:“方便的……方便的……方杪院长啊……哎哟,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小姐少爷若不嫌我老婆子啰嗦,我便从凭跃阁建阁之时开始讲吧。毕竟有些事若再不说,只怕是要随我埋进土里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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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观风英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