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吴州城,便是十几个大大小小附属城镇、村庄,前面二十里路并不难走,大多是官道。只是在出行方式上,几人起了些分歧。
“小姐,您还是坐马车吧。属下打听过了,后头几十里确实都是山路,若是骑马,路途颠簸,又是冬日,您受不住的。”林光面色为难,眼神示意一旁的阿越与宁澈,帮忙劝劝霁雪。
“这有什么受不住的。我学过骑术,也就开始一段路需要习惯,往后能加快速度。现下卯时一刻,再慢酉时之前也能到杏花坳了。马车目标太大,又不轻便,万一路上出了问题,天黑都到不了。”霁雪语气不急不缓,却很坚持。
阿越抿了抿唇,有些欲言又止。霁雪见状轻轻摆手,示意她不用多言。
“阿越,你定是不放心要跟来,但你不会骑马,便由林光带着你吧。别纠结了,出发。”话毕,霁雪走到黑马旁轻抚马鬃,随后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却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边做边回忆什么。
这匹马是秦琅记着她幼时喜欢骑术,特意派人寻来的汉宫矮马,比寻常战马矮上一截,性子温顺,又擅长攀爬山路,恰好适合他们此次出行。霁雪轻夹马腹,马便迈开步子向前走。
“你家县主的性子,你还不清楚?走吧。”宁澈拍拍林光肩膀,又忍不住勾唇,小小的人骑着小小的马,背影亦如幼时那般,带着林霁雪式的执着,还怪可爱的。他利落翻身上马,追上前方小小背影。小仲也上马,紧随其后。
林光只好叹了口气,先把阿越扶上马背,自己也跨上去。阿越坐在他身后,只紧紧攥着他腰侧的衣料,没敢往下看。
前前后后十几匹马驮着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边山林而去。
出发时正值清晨,天色微亮,城外屋舍疏疏落落,飘起袅袅炊烟,浓稠云雾包裹远处连绵丘陵。万籁俱寂,山影淡淡,冷风刺骨。霁雪拢了拢斗篷,狐裘毛边都挂了一层水珠,刮过脸颊时带起一阵寒意。她咬咬牙,夹紧了渐渐没有知觉的双腿,马儿通灵性,速度又快上一分。
众人见霁雪加速,已然是适应了,悬着的心方才放下,默默跟上。一路上只有马蹄踢踏声清脆,一行人掠过,带起树影晃动。
大概骑了一个时辰左右,雾气越来越浓,路也开始有了坡度,变得越来越窄,只容得下两马并驾齐驱。道旁树木渐密,松柏与灌木交错横生,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霁雪只觉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进入山路速度慢下来也并没有让她好过,相反的,每走一步颠簸的幅度更大,磨得她又麻又痛。但她尽量走得自然,不让人看出来。
又走了半个时辰,远处忽地出现屋檐一角,青苔遍布,染上绿意,似乎已经与密林融为一体。这便是刘英娥为王芳在地图上标志的驿站。
“县主,少爷,驿站看样子荒废有些年头了。我记着过了这驿站,连续二十里路都没有人家。不如先在此休整片刻?”先前去探查回来的小仲用期待的眼神注视霁雪。虽然他们主仆三人从蜀州快马加鞭赶到吴州的路途比这还要艰苦,但毕竟在屏乐阁与秦宅舒坦了这些日子,一下子骑这么久的山路他还有点不习惯。
“好,大家先休整,一刻钟后再出发。”霁雪很快拍板做了决定。小仲欢呼着骑马上前,其余人也兴致冲冲奔向驿站收拾休息。
霁雪与宁澈被落在了最后。两人并不着急,骑着马缓缓而行。
“腿难受吗?”宁澈放慢速度,渐渐与霁雪步调一致,“和从前在长公主殿下那练得不太一样吧?”
“三年多没碰马,这次可算是给我骑过瘾了。”霁雪点点头,苦着一张脸,大腿内侧的灼痛让她无法忽视。
但她还是觉着畅快。呼啸山风觉着畅快,马蹄阵阵觉着畅快,连山林间带着潮气的草木气息都觉着畅快。
“侯爷不许你骑马吗?”宁澈想起霁雪的父亲林孟渊,那个一向不苟言笑的武定侯。
“祖母不许。我上回骑还是多亏了大哥哥和长乐阿姊。”霁雪说着,轻笑起来。那笑意很浅,却融化寒意,让她因冷风而苍白的面色渐渐红润。她口中的大哥哥,是曾经的大皇子,也是现在远在封地雍州的雍王江怀直,长乐阿姊是她亲姑姑林皇后唯一的孩子,长乐公主江怀钰。
“长乐阿姊不信我会骑马,她自小体弱多病没来长公主府上过课,当然也就不知道我们的骑术是端阳阿姑亲授,我便与她以一副头面作赌。恰巧此时大哥哥在一旁,大概是看出我也想骑吧,也不点破,只悄悄将我们俩带到他府上马场。我那时也四年多没骑了,心里直打鼓呢,没想到一碰到马鬃,阿姑教我们的全想起来了。上马,夹腹,控缰,压浪,一气呵成,连我自己都吓一跳。后来长乐阿姊愿赌服输,只是和大哥哥闹了好久的脾气,说他明知道阿姑教过我们却不告诉她,控诉大哥哥偏心呢。大哥哥还请我讲了好久的好话,还说下次想骑马还可以去他府上,可惜……”霁雪没再说下去,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散,透出一种冬日相衬的寂寥来。
“可惜什么?”宁澈唇角挂着笑,耐心追问。他与她这么多年没见,久别重逢至今,事情接踵而至,还未来得及问她过得好吗。现在有机会听她讲述这些年的经历,他觉着有趣,仿佛也参与了这些日子一般。
“可惜后来被祖母知道了,受了罚。”霁雪偏过头,目光落于道旁枯树,马蹄声中落下轻轻一句。
“痛吗?”宁澈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下意识问出口。
“……祖母不打人的。”霁雪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又僵住,“罚抄和……关禁闭。”
宁澈猛然拽住缰绳,勒马停在原地,双手被他攥得发白,一双茶色眸子透出森森冷意,就那样直直望进霁雪眼里。
他还记得,漱漱虽喜欢听志怪故事,胆子不小,却也有害怕的东西——狭小黑暗的环境。有一回几个孩子躲藏玩耍,漱漱躲在了耳房内,捉人的阿倪没发现,顺手将屋门带上了。恰巧那天天阴,耳房昏暗狭窄,同样捉人的他想着随便瞧一眼,推开门就见着漱漱昏死在地上,呼吸急促,四肢抽搐,所幸发现及时,并无大碍。从那之后,他们再也不敢玩躲藏游戏,阿越也开始寸步不离跟着霁雪。
霁雪并未停下,纵马走出去几步后,她转头望向宁澈,脸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风将她的轻柔而坚定的声音送进宁澈耳中。
“驹娃,都过去了。”
片刻后,宁澈追上来,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就听霁雪岔开话题问:“宁澈,你呢,这些年……一直在练习骑射吗?”她其实想问的是,这些年过得好吗?是否也和我一样,怀念长公主府里的日子,怀念那些一起嬉笑打闹的人,困在那个寻常的午后,走不出来呢?
“嗯,好不容易有件事能让殿下夸我有天赋,必然要谨遵教诲,每日勤加练习。宁老头还天天派人去马场逮我回去念书呢。”宁澈又恢复往日模样,勾起熟悉的笑,亦如从小到大的每一日。
端阳长公主薨逝后不出一年,宁柏请调,一家三口回到了蜀州。他仿若没事人般依旧爱笑,依旧喜欢随意叼着根狗尾巴草。渐渐的,他学会了在父亲叹气时装作没听见,学会在学堂里别人议论“端阳余孽”时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他只是更爱出城了,一个人骑着马在蜀州城外的旷野上驰骋,风灌满袖口的时候,好像还能回到从前。
“如此便好。阿姑……若是知晓,也一定会夸赞你。毕竟你的骑射,是我们几人中,最得她真传的。”看见宁澈笑,霁雪也跟着笑,似乎也在为他高兴。
眼见着抵达驿站,宁澈点点头,没再说话,翻身下马。
“驹娃,”霁雪下马时,低低唤了宁澈一声。只见她膝盖下坠几寸,趔趄了一下,马上又扶住马鞍站定,停了几息才松开,继续轻声道,“你是不是回……想过……回京都……”
声音低缓,在宁澈耳边却如惊雷乍响。他去扶霁雪的动作僵在原地,抬起头与她对视,强压自己心跳如擂的颤动,只晦涩生硬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你……怎……你……也……”
霁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如释重负,轻柔抚摸马鬃,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话她在吴州屏乐阁见到他时就想问了,碍于人多眼杂,贸然问出口只会引人怀疑。依照驹娃幼时的性格,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轻易改变,所以她才会如此肯定在京都南门等他来。上一回他既回京都叩阙,这一回理应照旧才是,若不是有外部因素的干扰,那便是……有什么事让他改变了想法……
问出这句话时,霁雪也明白,宁澈身上发生与她的轮回相同或类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万一呢?她想赌一把。
所幸,她成功了。
上天眷顾,一人踽踽独行在时间的诅咒内已久,她终于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同行人。能够理解,她的恐惧、痛苦与无可奈何。
“小姐。”阿越一直站在驿站门口等霁雪,见她下了马,快步走来送上水囊,“林光刚煮的热水,您喝些暖暖身子。还有钱大夫刚刚分了些药膏,等到了地儿,我给您抹上。”
霁雪点点头,接过水囊,又偏头望向宁澈。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皆一言不发,一前一后走进驿站。
阿越站在原地,感受到这奇怪的氛围,皱了皱眉。才这么会儿功夫,小姐怎么和宁公子看上去默契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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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寒路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