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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旧册余温

从杏花坳到吴州城,路不算远,五十里山路外加二十里官道,快马加鞭半日就可抵达,王芳却带着小梨走了七天。七天里,她们睡过破庙、桥洞。冬日山里安静,连着几天也没听见野兽嚎叫,算是唯一的幸事。饼半块半块掰碎,泡着雪水,分两顿吃完。小梨走不动的时候,王芳背着她走;王芳走不动的时候,就在路边坐一会儿,等脚底不那么疼了再站起来。

一路上不是没碰着不怀好意的人,王芳学着刘英娥的法子,将小梨的袖口拉开,露出其间青红交错的可怖疤痕,谎称孩子染了病,村里老大夫都无能无力,赶着去吴州城求医。小梨也聪明,本就因为饥饿脸色苍白,外加低低咳嗽几声,唬得大部分人捏着鼻子走远。毕竟冬日里家家户户日子本就艰难,比起这看起来就穷困潦倒的母女俩,还是自个康健的身子更为宝贵。

当然也接受到了不少善意,有驾着牛车的好心老汉见着母女俩可怜,顺路捎她们一程;有与守城官兵关系好的卖菜大娘谎称是远房亲戚,顺利将她们带进了城。

母女俩就这样,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杏花坳,走出连绵大山,走进吴州城,走到屏乐阁门前,又走进秦宅,坐在霁雪三人面前,讲述自己的经历。

王芳说完,屋内安静了很久,足足有半晌,引鹊低低啜泣声传来:

“对不住……芳姐姐,你们当时读错对联,那群书生嘲笑时,我还跟着笑了一下。对不住……小梨……小梨刚刚用完膳藏起一块饼,我还觉得有趣。我不知道那十个字对你们来说有这样的意义,不知道你们经历过这些,我对不住你们……小姐,您把我这月俸禄一半……”

引鹊说着,泪水盈盈,咬了咬牙,又改口道:

“不……是全部,给芳姐姐和小梨吧……实在太苦了……”

王芳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引鹊姑娘,没事的……民妇和小梨能平安走到吴州城就已经是菩萨保佑了。林小姐与两位少爷还给我们吃给我们穿,这恩情我们都不知如何才能报答,哪还能要您的俸禄。”

小梨因为引鹊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扭捏地上前抱住引鹊,试图给她点安慰。引鹊一把搂住小姑娘,哭得更凶了。

被引鹊一打岔,氛围瞬间轻快了不少。

“芳姐姐,刘婶给你的册子能否借我们一瞧?”霁雪也跟着轻笑,眼中却有着化不开的担忧。如果王芳说的都是真的,杏花坳有必要去一趟。毕竟相对于王芳这个传承者,原本就是凭跃阁人的刘英娥一定知道的只多不少。只是,她的身子真的还吃得消奔波吗?最主要的是,她能否承受得住凭跃阁已无的现实呢?

王芳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那本只有巴掌大的册子,双手捧着,恋恋不舍注视片刻,方才郑重放于桌上,推至霁雪面前。

“林小姐,民妇不识字,唯一看得懂的就是第一页的地图。现下我们已经到了吴州城,凭跃阁变成了屏乐阁,这册子在我们手上半点用处也无,还不如交给您三位。只是求您一件事……”

王芳说着,站起身,膝头一弯,阿越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了。她没有再挣扎,只是两只手合十,作出参拜的模样。

“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将刘婶带回来……我……我真不知道能求谁了……刘婶她救了我们的命啊……我却还让她在那受苦……”

王芳被阿越搀扶着,眼中的哀求与恳切几乎要将霁雪淹没。她是个坚强的女子,讲到杏花坳的杏花不如人意时没哭,讲到自己被陈大柱殴打时没哭,跋山涉水来到吴州城发现凭跃阁变成了屏乐阁时没哭,如今,大滴大滴泪水滚落在地,丝丝缕缕向下渗透,也似乎渗进霁雪心里。

霁雪攥紧拳,转头看了看宁澈与秦濯二人。宁澈收起平日的笑,面色肃然,与霁雪对视,微微点了一下头;秦濯低着头,左手不断抚摸腰间那枚莲花纹玉佩,霁雪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于是她转回来,一字一句道:“会的,我们一定会将她带回来。”

几人没急着翻开册子查看,而是询问王芳和小梨有关杏花坳的情况。

杏花坳历史悠久,是个大村,也是附近几个村庄位置最偏僻的,进出村的路只有那一条。村里大概有百来口人家,大多数姓陈或者张,彼此都有些关系。村民靠山吃山,倒也能自给自足,村人不出山,也少见外来人。

霁雪只觉脊背发寒,就是这样听起来民风淳朴的山坳,有着陈大柱的拳头、陈老太的唾沫、王芳手上的淤青、小梨身上的疤痕;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村庄,困住了刘英娥十几年,无数个王芳、小梨自欺欺人,凋零枯萎,数着日子熬到老。或是变成下一个陈老太,或是下一个小梨亲娘,不知被埋葬在什么荒郊野岭,连祭拜都不知道去哪。

“阿越,去收拾一下,行囊尽量轻便些,只带必需的。把钱大夫叫上,他随我们从京都到吴州,骑术是没问题的。对了,跟他说一声,古太医给的那三枚护心丸都带上。还有让林光多备些人手,等我吩咐。”

王芳已经带着小梨下去歇息,霁雪想起她转述的话,“杏花坳穷山恶水,人心险恶”,她相信刘英娥这句话,也知道自己亲自前去也许会碰上层出不穷的危险。可轮回让她从京都走到吴州,又让王芳与小梨走到她面前,不就是让她改变些什么吗?

今日王芳母女在屏乐阁前掷地有声的十个字,让她震颤许久,那是凭跃阁留下的缕缕余温。霁雪不敢想,作为火种的刘英娥,山峦叠嶂被困十余年仍不肯熄灭的刘英娥,真正践行凭跃阁信念遍体鳞伤后依旧发出三问的刘英娥,能爆发怎样的能量。

宁澈与秦濯静静等着,等着霁雪微颤的手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原本墨水绘制的地图已经看不出痕迹,被炭灰一遍一遍加深,甚至一些地方还画了庙宇、驿站等标识,一看就是后面加上去的,便于王芳母女辨认与记忆;

第二页:刘英娥,女,承天十一年生人,吴州凭跃阁观风司。恒兴元年入阁,年二十六,养正院评核优等,建议入观风司,后边跟着一个“观准”的烫金印章,意思是观风司准许。

第三页:凭跃阁仁顺十一年立于雍州,而后分行天下。“凭跃”二字,出自创阁人秦氏妤娘之口,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意在凭己之力,自立于天地,不仰人鼻息。明为酒楼,暗行济困扶危之事。阁中之人,不问出身,不问来处,男子女子,一视同仁。凡自愿入阁者,阁内包揽吃穿用度,教读书识字,授安身立命之技。学成之后,为阁中效力,择入五司,至少三年,期满去留自便。愿留则留,三年评核优异者擢入总阁;愿去则去,给资遣归助其营生。阁中无高低贵贱之分,唯有能者居之。望诸君自勉。——《凭跃阁·总纲》(跟着一个“端阳”钤印)

第四页:新人入阁,先入养正院,为期三月。养正院不教别的,先教三件事:识字、识人、识己。不必通经史,但须能读写书信、记账目、看文书;辨善恶,断真伪,知何人可交,何人当远;不问你从何处来,只问你想往何处去。三月期满,出具评核,依各人天赋与心性,推荐入五司。若皆不相符,亦可选择各部下辖之行政营生,如刺绣、后厨等,凭手艺吃饭,阁中仍予以关照。望养正院能为诸位开启愉快的起点。——《养正院·简纲》(跟着一个“杪”字钤印)

第五页:经世司乃凭跃阁的命脉与中枢:首先悉数经手各分阁酒楼的日常运营,菜金流水、采买结账、工钱发放等;其次为阁内人员名录、俸禄登记、调派记录,皆入经世司档册;最后各分阁之间的物资调配、银钱周转,遇灾遇急时统筹应对等一应开销,皆由此出。切记!各分阁遇事,也最先报至此司。——《经世司·简纲》(跟着一个“清”字钤印)

第六页:观风司是凭跃阁的“耳目”:往来酒楼的三教九流,达官显贵,市井百姓,皆可为消息来源,需察言观色,分辨虚实,记大事小事,汇集成册;留心各处身世凄惨、走投无路之人,尤其女子与孩童,查其来历,辨其真伪,确认无误后引渡入阁;入阁之人的背景是否干净,有无他方探子混入,亦由观风司暗中核实。观风司之人,须能藏于市井而不显,能听人言而不露。若无交际之能,识人之才,莫来,拜托!——《观风司·简纲》(跟着一个“秀”字钤印)

第七页:通途司乃凭跃阁的“手脚”:第一,组织商队,经营对外货物贸易,以及凭跃阁在各分阁所在州府均设商号,以商队之利养济困之事;第二,寻找适合设立新分阁的地点,考察当地民情等,凡通途司标记之处,经世司核账可行,即报京都总阁定夺;第三,对接他国商路,与西域、南疆、海外的行商维持往来。通途司之人,须能吃风沙、走远路、与三教九流周旋。入我通途司,无穷困之辈!——《通途司·简纲》(跟着一个“颢”字钤印)

第八页:我们平川司可是凭跃阁“拳头”哦:我们呢,要护卫阁中安全还有重要人物出行,平日散在各处,扮作跑堂、杂役等,遇事才能大展身手。还有负责押镖走货、密件递送等,反正需武力护送之事,皆由我们平川派人,通途司走得再远,都离不开我们平川司嘿嘿。最重要的是!平川司在养正院外另设武训,若要入平川,须经三年以上武艺修习,合格后才行呢。当然啦,女子与男子同练,不因性别区分。平川司之人,须有武艺在身,更要紧的是知道何时动手、何时收手!——《平川司·简纲》(跟着一个“黛”字钤印,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第九页往后:……第六条,凡遇身世凄惨、走投无路之人,观风司二人以上同行调查后方可接近。须先问三言:可愿自破樊笼?可愿自立于天地,不仰人鼻息?可愿将所得之光,续传于后来之人?三问皆是,方可引入阁……——《观风司·守则》

……

“这便是……真正的……凭跃阁吗?”宁澈从前知晓蜀州屏乐阁做的那些好事,他以为那是宁柏只手遮天,借屏乐阁之力完成长公主遗愿。现下看来,完全是倒反天罡,那分明是凭跃阁旧人不忘阁训,自发行事,宁家不过是帮他们打掩护罢了。

霁雪没回,她只是又将册子翻回第二页,右手反复摩挲那枚“端阳”钤印。

幼时在侯府时,阿娘秦婉就常常给她和哥哥讲志怪故事与各国游记。后来便于授学,孩子们都住进了长公主府。纵使顾夫子授课时讲述的故事精彩纷呈,可露珠与生生胆子小,独独不爱听志怪故事。有一回,小霁雪下学后想着在书堂自己找志怪书籍看,可那时她识得的字还是太少,常常是十个字里八个都不认得。恰巧被前来找顾夫子的江芙柔发现,知道了小霁雪沮丧的原因,江芙柔哈哈大笑,抱着小姑娘来到了书房,学着秦婉的样子给她念起《荒异经》。此事有一便有二,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小霁雪下学后常常来到长公主书房,乖乖等她忙完讲故事。有时江芙柔见小霁雪无聊,还会将她抱于膝上,带着她肉嘟嘟的小手,握住一枚碧玉小印,在纸上敲下一枚又一枚钤印。

很多年后,霁雪才知道,那是阿姑的私印。从前只是觉得敲印有趣,现下看来,也许多年前,她就在长公主府触摸过与凭跃阁有关的文书,经手过凭跃五司上报各地分阁的事件。

“漱漱,你决定亲自去杏花坳吗?”从王芳母女出现开始,秦濯的话便很少。

他依旧陷在明筝的眼泪当中,陷在刘英娥的三问里,这是书院绝对不会教给他的东西。凭跃阁之事如同一把利刃,为他切开虚幻与伪装,展露出世间残忍、可怖、嗜血的一面。

原来,天下不只是书院、官场、诗会的天下;真正的天下,还有着明筝的眼泪、王芳的膝盖、小梨的伤疤、刘英娥的坚守……

秦濯看见霁雪轻轻点头,下巴紧绷,一如那日京都屏乐阁内说要与他同行时一般郑重。他下意识就想开口劝她,劝她身份尊贵,劝她路途艰苦,劝她危险重重,可想起霁雪昔日所言有关《女诫》的问题,当时他没答,如今的劝说更是说不出口。

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小姑娘一向比他勇敢,比他聪颖,比他敢想敢做,这不是早就知道,早就该承认的事吗?

最后他说:“好。过几日,老师要在屏乐阁举办夜宴接待几位贵客,吩咐了许多事,我暂时走不开,这次杏花坳只能拜托你们二人。秦府这边,我帮忙最多也只能瞒三日。三日后,你们若是还没消息,我只能告知外祖父母。出于漱漱你的身份,家里人一定会报官,届时事情闹大,再想查,可就没这么容易了,所以,千万要注意安全。”

说着他将桌上册子翻到第三页,又掏出那枚“杪”字玉玦,放于“杪”字钤印旁。

“表哥只有一事相求。此字为名实属不常见,能否帮我问一问刘婶,她可识得养正院院长,我怀疑……”

秦濯没再说下去,霁雪却已明白他的意思。她举起茶杯,语气轻快:

“好!那表哥就在吴州,等我们带着刘婶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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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旧册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