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十五岁便出嫁了。
如同荇粱村的绝大多数姑娘一样,为了阿弟的彩礼,为了阿爸的病。不同于她们嫁到同村或是邻村,小芳被嫁到了山那头的杏花坳。
杏花坳,这名字真好听。
待嫁的每一日,小芳都在期待,期待杏花漫山遍野竞相绽放;期待媒婆口中白色、粉色、浅紫色杏花随着山峦起伏而流动,如云似雪;期待她能在这样美不胜收的景色中,一年年老去。
毕竟,她也没别的好期待的了。
杏花坳没见着漫山遍野的杏花。至少她嫁过去那一年没有。陈大柱在院门口等她,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腰粗膀圆,两只手上全是杀猪留下的老茧和刀疤。他咧嘴冲她笑,露出一口黄牙。
“芳啊,以后你就是这家的女主人了。”
家中有个五十岁老母和六岁女儿三丫。三丫之所以叫三丫,是因为大丫死了,二丫送人了。陈大柱前头那个媳妇将三丫生下来,取了个大名陈招娣,才勉强被陈老太留了下来。
可是弟还没招来,三丫她娘就带着肚子里的“四丫”死了。媒婆说她没福气,吹得天花乱坠,陈大柱为人憨厚老实,年纪大会疼人,小芳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最主要的是,陈大柱给的彩礼,是几家求娶人家中,最多的。
于是小芳嫁过来“享福”了,杏花稀稀拉拉开了四次,没有一次是漫山遍野的盛况。而小芳这福一享就是四年,她挨过陈大柱的拳头,受过他醉酒输钱愤怒甩下的马鞭,也淋过陈老太啐她“不下蛋的母鸡”的口水。只有三丫会在深夜悄悄塞过来一块硬邦邦的饼,被发现时,两人一起挨打,然后扔进猪圈自生自灭。
头一年,小芳还去托人带口信娘家,回来的只有一句“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以及陈大柱的一顿马鞭。那年小芳十五岁,她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活得久一些。
可是在杏花坳的日子像一头慢吞吞嚼草的牲口,一口一口地把她的力气嚼碎了咽下去。
她看着自己和三丫越来越细的胳膊,看着陈大柱的拳头越来越重,陈老太的唾沫星子越来越密。她有时候坐在门槛上发呆,想自己十五岁那年想看的如云一般的杏花,她这辈子可能等不到了,她自己倒是想像云能立马飘走。
可她走不了。
天大地大,她不知道往哪走。杏花坳外唯一一条路通向哪里她不知道,货郎口中热闹华丽的吴州城在哪她不知道,连自己名字“王芳”如何写她都不知道。
认识刘英娥是第五年春天的事。在此之前,小芳一直知道村里有这么个疯婆子,村里人都叫她“赵傻那口子”。赵傻指的是她第二任丈夫赵根生,生下来就是个傻子。八年前赵根生死了,赵傻那口子也疯了,人人都说赵傻的疯病会传染,死前传给了他媳妇。于是没人再敢接近她,她自个在村东头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住了下来,有人看她可怜施舍点剩饭她便吃,没人管她时靠刨地里的野菜也能过活。
小芳第一次听见那十个字的时候,正在庙后面的溪边洗衣裳。那日天阴,溪水冻得她手指通红,她把木盆里的衣裳搓了又搓,听见庙里传来低低的声音。
“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
小芳停下来,只觉那声音絮絮的,像念咒,又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她把衣裳拧干,端着木盆站起来,没忍住好奇,凑上前隔着半堵墙望了一眼。
赵傻那口子盘腿坐在拱台上,面朝着墙。破旧的袄子裹着瘦削的身形,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边念边用香灰写着什么,满墙都是她写的字。小芳不认识,但她觉得,美极了。
后来小芳也偷偷给她送过几次吃的。第一次送的是半块玉米饼,她装作路过把饼放在庙门口,转身走了。
第二次、第三次,渐渐成了习惯。小芳每次做饭时悄悄从陈大柱碗底下匀出一点吃的,趁着清晨去溪边洗衣裳的功夫搁在庙门口。赵傻那口子从不道谢,也不看她,只是蹲在那里慢慢地嚼。直到有一次,形容枯槁的老媪突然开口,“丫头,你身上的伤,痛吗?”
小芳愣了愣,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拽,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媪一点也不疯,相反,她比许多人都通透。村里挨打的小媳妇不少,大家都心照不宣闭口不言,仿佛日子都过得顺风顺水极了。见小芳动作,赵傻那口子没再说话,只继续嚼那块饼。
那日小芳走回家,远远听见三丫的哀嚎、陈老太的嘲讽与陈大柱的怒吼。
“哭哭哭!就知道哭!柴也不劈,就知道吃白饭!”
“你那个死娘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张二婶接生过多少人家,一眼就看出肚子里还是个丫头。哼哼,买来的货就是不行,生不出儿子还想看病呢。”
“王芳这个不下蛋的母鸡呢?死哪里去了?”
小芳吓得逃开了,既害怕进去就是一顿毒打,也怕陈家母子话中的意思。她没想到三丫亲娘是他们买来的,死是这个原因,更没想到母子俩是这样的禽兽。那是两条活生生的命啊,是他陈大柱的发妻,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肉。
端着刚洗好的衣裳,小芳失魂落魄,她想哭,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春寒料峭,微风刮过她红肿的双手,只觉寒意从头蹿到脚。随便吧,无论是被打死,还是病死,小芳这样想。只要把她埋在一棵会开花的杏树底下,她就满足了。
不知何时又走回了破庙旁,“丫头,”老媪声音传来,不像往常那样含混,“你过来。”
小芳没有像平时那样谨慎,而是听话走过去。如果能染上疯病,也不错。她在心里盘算。
“你姓什么?”
“王。”
“名字?”
“芳。”
“几岁了?”
“二十。”
赵傻那口子点点头。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小芳的手腕。那只手明明瘦得像干柴,但抓得很紧。小芳低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淤青。
“我叫刘英娥,能记住吗?”
小芳愣了愣,点点头。真好听,像戏文里女将军的名字。
刘英娥松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边角卷了又卷。她把它塞进小芳手里。
“我左脚跛了,跑不出去,但你还年轻。”刘英娥说,“你不是杏花坳人吧,进村的路就那一条,你有理由光明正大走出去,他们不会拦你。翻开第一页是地图,到吴州城的。进了城,你就安全了,有人会帮你的。”
“你要我走?”小芳觉得她异想天开,又觉得自己可笑,居然还真听她话,“我不认识字,也不认识什么人,谁会帮我?”
“凭跃阁。”刘英娥却很冷静,认真交代小芳。
“这什么瓶子哥为什么帮我?”
“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这是小芳第二次听见刘英娥完整念出这句话,这句有魔力的话似乎也能让她心潮澎湃。
“什么?”
“背下来。你不识字,背下来,再加上我给你的本子,上面有能证明身份的印章,观风司独有的,造不了假。凭跃阁一定会接纳你,你是我们一直在找寻的人。到了那,你能学读书写字,甚至习武经商,只要你想靠自己的双手挣未来,凭跃阁就一定会帮你。”刘英娥的话让小芳也做了个美梦,明知这一路会有多少艰难坎坷,小芳还是决定信她一把。她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了,杏花坳的日子太难熬,寒冷似乎永不停歇,她等不到漫山遍野的杏花开放,也不想等了。
“凭……凭人……端……”
“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
“凭栏观……阔……跃……跃……”
“再来。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
“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
“再来。”
“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
“再来。”
“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
刘英娥终于笑了,这是小芳见到她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等你到了吴州城,念出这句话,就能找到凭跃阁了。”她说,“凭跃阁门口挂着这副对联,可是长公主殿下题的,整座吴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小芳又默念几遍那十个字,站在原地,攥紧刘英娥交给她的本子,最终还是开口,“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走不掉的,哈哈哈哈。他们不会让我走,十多年来,他们还是怕我,怕我出去报官,怕凭跃阁来报复。哈哈哈哈,我呸,一群怂货。”刘英娥忽地激动起来,神情狰狞,看上去竟真有几分疯癫,“王芳,你听着。观风司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兄弟姐妹,若是有人要来带我走,定要让他们多带些人。你就说,杏花坳穷山恶水,人心险恶,定要多加小心!阿广,就是这样死的……”
小芳这才知晓,村人口中的阿广,原来并不是她的第一任丈夫,而是……她的同伴。
“走之前,再来寻我,有事嘱咐你。本子藏好,地图背下来,莫让人发现。早些回去,能少挨些打。”刘英娥赶她走。
小芳点点头,将本子塞进怀中,端着衣裳走出去。跨过庙门时,小芳转头,刘英娥还是老姿势,盘腿坐在拱台上。风透过破败的院墙吹动她灰白的头发,她没动,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静静矗立在荒郊野岭。或许世界上真的有神,小芳想。
今日方知,她的神,名刘英娥。
小芳回到家,陈大柱不在家,估计又去赌钱了。陈老太在里屋睡觉,呼噜震天响。小芳走进灶间,烧了一锅水,然后蹲下,看着蜷在柴垛上的三丫。
“三丫。”
小姑娘虚弱地睁开眼。
“你愿意跟我走吗?”
三丫没有问去哪。她只是点了点头。
小芳没有再说这个话题,温热的布轻柔拂过三丫的伤口,驱散寒冷与痛苦,“睡吧,等你伤好了再说。”
当晚小芳罕见地没有被打,饭桌上,她对陈大柱与陈老太说:“我阿妈托人送了口信来,荇粱村来了个吴大夫,只要是他看过的人家,都生了男娃娃。我过两天回去把个脉,开几包药,或许有用。”
陈大柱忙不迭点头,似乎很高兴小芳的举动,甚至夹了一大块肉放在她碗里。陈老太却有些半信半疑,第二日就去打听一番,发现传言皆如小芳所言,赶忙催着她回娘家。又听小芳说想从娘家带点特产又怕拿不下,陈老太便拽着三丫的耳朵过来,将她推到小芳身边。恶狠狠嘱咐三丫,一定要伺候好她娘。
陈家母子并不担心小芳逃走,且不说小芳本分老实了这么些年,况且娘家就在山那头的荇粱村,她长这么大,除了嫁来杏花坳就没去过别的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人,就算有这个胆,也是有心无力。
小芳也并未撒谎,阿妈早在半月前就传信来让她回去找吴大夫看病,这是她出嫁后第一回收到娘家口信。小芳没理,相对于陈大柱的拳头,她其实更畏惧生孩子。尤其听闻三丫她娘生了三个还要生时,小芳像是看见了未来的自己。骨瘦如柴却大腹便便,还要撑着伺候一家老小。而现在,她正好用这个理由光明正大离开杏花坳。
计划万无一失,离开那日,天刚蒙蒙亮,杏花坳还沉在睡意里。小芳将本子和几枚铜板藏在袄子夹层里,又将这些天藏起来的六块饼塞进怀里,背上包袱,包袱里只有她和三丫的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缝补过的鞋。拉着三丫的手,小芳推开院门。
再一次来到破庙,刘英娥像是预感到什么,她还是坐在供台上,目光平静扫过小芳,落在三丫身上时,停住了。
“刘婶。我要走了。”小芳唤她,低头在供台上放下两块饼,忽然泪意上涌。
刘英娥点点头,她挺直脊背,理了理灰白杂乱的头发,露出一张严肃认真的脸。
“吴州凭跃阁观风司刘英娥与……程广,依照阁律问荇粱村王芳三言。”
“一问:可愿自破樊笼?”
“……是……我……愿意。”
“二问:可愿自立于天地,不仰人鼻息?”
“是……愿意。”
“三问:可愿将所得之光,续传于后来之人?”
“愿意。”
此时的破庙也变得庄严神圣,似乎又回到了香火鼎盛之时。良久的沉默后,刘英娥问小芳,“你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吴州城……有杏花吗?”小芳只问了这一句。
“……有的,有许多。”刘英娥答。她又转向一旁的三丫,“你呢,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我……不喜欢三丫,也……不喜欢招娣,可以……帮我换个名字吗?”小姑娘怯生生开口,缩回小芳身边,似乎又怕一顿毒打。
“你喜欢梨花吗?”刘英娥语气轻柔。
三丫只侧身露出一个脑袋,点点头。
“那就叫小梨吧,梨,离也。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三丫,现在是小梨了,她有些不太理解刘英娥话里的意思,但不妨碍她喜欢这个名字。
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星星点点落在地上,落在破庙里,落在她们身上。最后小芳说,“你等我,等我将你带回去。”
“……好。”
小芳带着小梨沿唯一一条出村的路缓缓离去,最后一个拐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杏花坳隐在雪雾中,朦胧可见几道炊烟升起。
漫山遍野的雪花飞舞,像杏花,又像梨花。
小芳没有再看,向风雪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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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杏花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