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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指鹿为马

中年富商大腹便便,从屏乐阁中阔步迈出,迎面正撞上门口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影,一大一小,像是母女俩。两人的衣裳沾着干涸的泥浆,鞋面磨出窟窿,露着红肿的脚踝,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

富商眉头一皱,靴尖虚虚往前一踢,嫌弃开口:“啧,老叫花子还带着小叫花子堵门,真是晦气。”

两个身影很明显瑟缩了一下,慌忙退到一边。富商身后跟着送客的小厮注意到这一幕,很快追上来,奉承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哎哟,徐老爷,您日进斗金,乃是成大事之人,何必跟两只蚂蚁置气?脏东西莫要耽误您正事啊。”

富商哼了一声,又看了那对母女一眼,勉为其难地放过了她们,抬脚往马车方向走了。小厮一路点头哈腰送出去好远,才直起腰板转过头来,他上下打量了那对母女一眼,目光在母女俩的脸上逡巡,像是很满意,堆起一副怜惜的神色:“真是可怜啊,走了很远的路来的吧。可是同乡介绍的?放心吧,你们俩母女啊,年纪正好呢,进了咱们屏乐阁啊,保管以后过上好日子!”

这话细细琢磨,总觉着带了几分不怀好意,那年轻女人却是没细想,一个劲儿的带着孩子鞠躬,“谢谢小哥,谢谢您!刘婶说得没错,屏乐阁果然是个福地,小梨,快谢谢哥哥,咱们以后也能吃饱穿暖了!”

“是咯!咱们屏乐阁是个福地呢!等着吧,我去叫养正院的过来领人。”那小厮却嗤笑出声,转过身,跨过门槛,身影被门内光影与热闹吞没。

茶馆二楼的几人瞧着,面上都沉了沉。小仲挠挠脑袋:“我说呢……阁里三天两头就多一对母女,小小的娃娃就要做工,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引鹊也走到霁雪身边,语气里有些不安,“小姐,哪有招工还招这么点大的孩子的啊,我和阿越姐姐去把她们带上来吧。好歹赏杯茶喝,歇歇脚。”阿越也收起了方才的脆弱,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可靠,应和着引鹊的话。

霁雪刚想点头,就被宁澈打断,“等等,你们看。”

只见原本安静立于路边等待的母女俩忽然动了起来。那年轻女子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到右侧门框旁,仰头望着“屏后一壶酒”几个字。良久,女子低头使劲用身上的衣裳擦拭红肿的双手,似乎要将它擦得一尘不染,随后蹲下身,近乎虔诚地指着对联上的字,一字一句教小姑娘念出声:

“凭——栏——观——海——阔——”

稚嫩而清澈的童声紧随其后,霁雪只觉耳畔嗡的一声,茶馆、屏乐阁、乃至整条街,都在那一瞬间变轻了,漂浮着离她远去,只有母女俩还停在原地。女子又指向另一侧的“乐中半日闲”道:

“跃——上——青——云——天——”

只是这次,小姑娘还没出声,门内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一群书生正从屏乐阁内走出。其中一人晃了晃手中书卷,摇头晃脑对其他几人道,“昔日只闻赵高指鹿为马,今日方知‘乐’‘跃’不分,亦可传家,真真是贻笑大方呐。”他说完,一群人也不看窘迫的母女二人,只是再次哄笑出声,渐渐走远了。

迎春院里埋藏了十几年的那句话,居然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由这样一对渺小、平凡甚至卑微的母女宣之于众。

霁雪攥紧手中帕子,紧咬牙关。她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呵,指鹿为马。究竟是鹿作马,还是马作鹿,而鹿原本就是鹿,还是原本就是马?

正午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却好似灼烧着母女二人,逼得她们一退再退,几乎要与墙根融为一体。恰巧此时,两个作相同打扮的女子挎着篮子从一旁的小石桥款款而来,左边一个瞧着有些眼熟。

“诶,小姐,这不是昨日冲撞您的那个侍女吗?”引鹊的话唤醒了霁雪的记忆,侍女撞到她后小心翼翼、担惊受怕的神情还历历在目。目光却被另一个女子吸引,她左半边脸生得极好,秀眉舒展,凤眸上挑,鼻梁挺秀,美得明艳张扬。与霁雪记忆中女童矜贵傲娇的脸对上,待想要细细分辨,却被右半边脸触目疤痕阻隔,只见从颧骨到下颌,一整片灼烧过的疤痕,皮肤皱缩着,泛着不正常的粉白色,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贴面燎过。可她挎着篮子,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刻意遮挡,就那么坦然地露着。

两人经过母女身旁顿了一下,面带疤痕的女子很快收回目光目不斜视走过,正准备跨入屏乐阁。那个小侍女则边走边回头,似乎想说些什么,被另一人轻轻一带,也拉入大门内。

小厮此时带着一个身形微胖的男子走了出来,步履匆匆。见着正跨入屏乐阁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个谄媚的、真心实意的笑来,“桑薇姐姐,您回来啦?明筝这新来的小丫头用着可顺手?没给您添麻烦吧?”他又一指缩在墙根处的母女俩,“您瞧瞧,马上又要进新人了呢,院长叫林管事先将她们俩领进去检查检查。”一旁的男子也点点头。

茶馆二楼,霁雪原本紧握着的丝帕不知何时飘落在地,她俯下身想要拾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她一步。霁雪抬头,四目相对,宁澈眼中的诧异与思索还未褪去,霁雪便知晓,宁澈与她想到一块去了——桑薇,顾颉森所述《神女织梦》故事的主角,也是神女的名字。

那名为桑薇的女子,挑了挑眉,瞥了母女二人一眼,也勾出一个浅淡的笑来,正准备开口,却被明筝抢先一步,“林管事,王开哥,不好意思啊,这是我……是我继母和妹妹,来屏乐阁……来……找我要钱的。”随后她转身对着母女俩,叫嚷着:“真真是不要脸!把我逼到这份上,还好意思找来!我呸!”那母亲一愣,茫然无措开口,“姑娘……”

小厮王开也意识到什么,面色阴沉,目光不善地盯着明筝。

“明筝,既是家事,就不要闹到阁里。带去对面悠然茶馆说清楚,莫站在门口影响客人,也莫要给阁里惹事。”桑薇对着茶馆微昂下巴,说完也不顾剩下几人表情,挎着篮子进门去了。

“哼,小丫头片子,我倒是小瞧你了。”王开死死盯着明筝,语气微讽,“可惜咯,谁来救你呢?”

明筝去拉母女俩的动作一僵,一言不发,沉默扯着二人走向茶馆。

霁雪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对母女身上,一定有他们想知道的事。几人回到桌边落座,霁雪朝阿越微微点头示意,阿越很快明白过来,开门正准备带引鹊下楼。却见不知何时,明筝扯着母女来到了二楼,正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似乎犹豫不决。

见到阿越开门,明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进门径直跪倒在霁雪面前,“我知小姐是个好人,求小姐救救这对母女吧!”

这一切发生的猝不及防,屋内几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阿越先轻声细语将那对母女揽进来,倒了杯茶,让她们坐下歇息会。引鹊随即也很快合拢房门,隔绝掉外面那些好奇窥视的目光。

“明筝姑娘,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霁雪起身,将明筝拉起来。小仲此时也有眼力见的搬来一把椅子,霁雪按着明筝坐下,“方才的事,我们都瞧见了。只是,此事不同于你昨日不小心撞翻碗碟如此简单,不是我一句话就能解决的。还请姑娘明示,你认识这对母女吗?为何阻止她们进屏乐阁?方才那小厮王开所言究竟何意?”

明筝低垂下头,似乎没想到霁雪会问得如此详细。良久,她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环视屋内一群人,看似回答霁雪的问题,目光却紧盯母女二人。

“我……她们……一年前……我与阿爸也是……这般来到吴州城的……屏乐阁……不是‘凭栏观海阔’的凭跃阁,而是……‘屏后一壶酒’的屏乐阁。它……不是我们……以为的……凭跃阁了……不会教女子读书识字,习武行商……而是……而是……”明筝说着,额头青筋暴起,泪水不住从眼眶溢出,砸落在地,落下一场苦涩无奈的小雨。最终她闭了闭眼,平复情绪后,继续道:“而是教……如何取悦男子,如何探听机密……如何……做一件价值更高的商品……”

霁雪握住明筝的手,握住那只发抖的,冰凉的,攥紧的手。那名母亲被这话砸得头晕眼花,反应过来明筝话里的意思,原本瘦弱的身子更是几乎支撑不住,多亏阿越扶住才没瘫倒在地。

她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嗓音哀声询问,仿若杜鹃泣血,“怎么会……怎么会……刘婶说她曾是……观风司的……只要我带着信物来……凭跃阁不会不管……”

明筝几乎不敢直视那样一双眼睛,一双朴实的,怀揣希望的,曾经也在她身上出现过的眼睛。最后她抱着头低声说:“没用的,凭跃阁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反抗的人,所有人,都不见了,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没有人。”

那一瞬,霁雪只看见了人,无数的人,跋山涉水而来。她们的鞋袜已经破烂,双脚已经淌血,脊背已无力支撑,却还是如同朝拜一般,用红肿不堪的双眼虔诚仰望,仰望那十个字。那原本该是“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的十个字。随后怀着希望、憧憬、热忱走进那扇门,走进无数扇这样的门,又被无数张急迫腥臭的血盆大口吞噬。

活不见人,死不见骨。

日影从窗棂上移过一寸,屋内的光便暗了一分。楼下依旧是热闹喧哗的吴州街市,屋内却让人感觉到阴冷刺骨。在满堂沉默中,明筝擦干眼泪,站起身,对着霁雪道:“小姐要的答案,我只能回答这些。我入屏乐阁并不算久,知道的也不多。出来太久,会引人注意,奴婢先告退了。”

“明筝姑娘留步。”宁澈突然叫住她,像是想起什么,有些不放心,“方才你坏了王开的好事,他会找你麻烦吧。”他潜伏进屏乐阁的时间不长,人都不认识几个,却还是见到他们一些惩罚的手段。

“无事的,我现在是平川司的人,王开不敢拿我怎么样。”明筝只摇摇头,可是养正院院长,那个男人会做些什么,她心里却没底。

“明筝姑娘,多谢你为我们解惑。我会安顿好她们俩。只是……能否恳请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霁雪盯着明筝身上那身衣裳,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方才的和你一起回来的桑薇姑娘,你知道她的事吗?”

“桑薇姐姐在屏乐阁很久了,现在是平川司的管事。她这个人平时瞧着冷漠,其实最是古道热肠,大家都想去她手底下呢。不过小姐若是想知道桑薇姐姐脸上的事,我是不清楚的。”

“好,多谢。”

不知何时微风渐起,带来河面上湿润微凉的气息,裹挟一片白梅花瓣,飘进屏乐阁内。翩翩起舞,如玉蝶翻飞,轻柔拂过女子的右脸。那里,凹凸不平,疤痕狰狞。

《神女织梦》,是露珠,最喜欢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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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指鹿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