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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屏乐五司

“列位看官,今日啊,应贵客要求,咱们呀,讲讲先帝爷兄弟俩的故事。至于再往后的,老朽惜命,可不敢说咯。”

醒木一拍,乍响在吴州城腊月二十的朦朦晨雾之中。

屏乐阁对面的悠然茶馆二楼包房,被秦濯连包三日。宁澈抱臂倚在门旁,望着楼下说书人李瘸子精神抖擞的样子,对后面几人笑道,“这李瘸子瞧着文文弱弱,敲起醒木来真有劲儿。”

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小仲却是跳起来,一副肉痛模样,“少爷少爷,您也不看看濯少爷塞给他多少银两!都够他吃半年的了,可不有劲吗?”

引鹊聚精会神正听着,转头喊道:“小仲!你别叫了。昨日那些听烂了的故事你吵吵嚷嚷也就罢了,今个就歇停些吧,我都听不清李瘸子说什么了!”

“先从哪讲起呢?就从这武安帝在西蒙当质子回来吧。”

嘈杂的茶馆瞬间静下来,满堂茶客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咱们大乾开国神武皇帝啊,子嗣众多,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呢。当年西蒙与东狄势大,初初建国的大乾只能夹缝求生。神武帝先是一招离间计,让原本同是一家的两国闹得不可开交,再将小儿子——后来的武安帝,送去更加强势的西蒙为质子,才堪堪为大乾争取到些时日休养生息。可这质子,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啊。”

李瘸子叹了口气,醒木轻轻一敲,茶馆的气氛也沉了下去。

“武安帝到西蒙那年才九岁。九岁啊列位,搁咱们家,九岁的娃娃还满街疯跑、下河摸鱼呢,这位小皇子倒好,被送到万里之外的雪原上去放牛羊。命就架在西蒙蛮夷手里,为难、殴打、折辱更是常有的事儿。可这娃娃愣是没掉过一滴泪,硬生生熬到了十六那年。”

听到此处,引鹊攥紧了袖子,一副完全听入迷的模样。楼下李瘸子还在继续。他收起了那股子热乎劲儿,声音渐渐沉下来:

“这一年,高祖驾崩。朝中诸子争位,自相残杀者七人,龙椅之下,血流成河。太尉刘准连夜渡河,持高祖血诏到西蒙,请质子归国继大统。蛮夷不肯放人,武安帝便歃血为盟此生不踏西蒙一步,好歹换得西蒙可汗退让。那年冬天,十六岁的武安帝归国即位。七年飘零,得归中土,而父已薨,兄弟已尽,江山如累卵,夷仇不得报。列位,你们说说,这是不是造化弄人啊?”

李瘸子说到此处,醒木轻轻落下,如同命运总是画出猝然一笔。引鹊抬手擦了擦眼角,不知何时,屋内所有人,也渐渐沉浸在李瘸子的故事中。

“武安帝虽吃了半辈子苦,福气却还是有的。他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继承了父志、铁腕治国;一个天性仁厚、雅好丹青。这一对兄弟,便是后来的承天皇帝与仁顺皇帝。武安帝想灭西蒙的遗愿,被承天帝牢牢记住。这位爷打小听着边患的警钟长大,父亲在西蒙受过的苦,他一件没忘。登基之后,大刀阔斧,整肃天下,甚至……”

李瘸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续一口气,方才继续。

“承天十二年,他发京畿民夫十万伐蒙。十万啊列位,那得是多少户人家的儿子、丈夫、父亲?可承天帝铁了心,他要替父亲踏平西蒙。”

“那打下来没有?”有人追问。

“三征西蒙,两度大捷,把西蒙逼得退到漠北不敢南下。可承天帝终其一生,没能亲手灭掉西蒙。他登基那年岁数就不小了,在位时间不长,膝下也无子,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便是后来的端阳长公主。”

听到这几个字,霁雪与宁澈对视一眼,又心照不宣别开,纷纷望向楼下,却听李瘸子话锋一转:

“长公主的事,咱们今日暂且按下不表,毕竟这端景盛世,又是好长一通历史呢。却说承天帝晚年,因自己膝下无子,环顾宗室,最终传位于幼弟,便是先帝爷仁顺皇帝。先帝爷与承天帝性情迥异。承天帝铁腕治国,仁顺帝偏爱舞文弄墨,一笔折枝梅画得绝妙。他在做靖王时,封地在蜀州,娶了当地大族之女苏氏为妃,生有一子。据说此子生而颖异,三岁能诵《尧典》,五岁能指星象,仁顺帝对他爱重无比,常抱于膝上,教他辨认天下舆图。”

茶馆里有人感慨:“天潢贵胄,果然不同凡响。”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李瘸子忽地压低了声音,“承天十年春,蜀中地动,王府塌陷,世子没于瓦砾之中。先帝爷发三千甲士掘地三日,得童尸数具,已是不可辨认。王妃苏氏也因悲痛过度离世。”

满堂骤然一静,风拂过檐下风铃,叮铃作响,声音清脆,却显得茶馆内愈发沉重。

“后来承天帝驾崩,朝臣扶仁顺帝登基。据说登基那日,先帝爷哭着说,’朕乃失雏老鹊,要这九重宫阙何用?‘但他还是坐了那把龙椅。十三年间,先帝爷画了一百幅画,都是同一个孩童,派十二名宦官密访天下,找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孩子,一直到临终前,还在抓着刘督公的手哀声询问。”

“找到了吗?”引鹊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窗口边,几乎要把身子探出去,紧张地问。

阿越轻声回她,声音低沉:“……没有。”

茶馆里久久的安静。在这样的满堂寂静中,李瘸子开口:

“承天爷与仁顺爷,一个一辈子都在替父记仇,另一个一辈子都在寻子。可到头来,一个仇未报,一个子未归。列位,你们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种造化弄人?”

李瘸子说完这句话,醒木也没再响过。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随后站起身朝二楼行了个礼,收拾行当一瘸一拐离开了。

二楼包厢内,引鹊又在擦眼角。阿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说话。

霁雪、宁澈、秦濯三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的落在对面同一个地方。那里绿蔓缠绕,细小枯叶在风的鼓舞下拨弄着,门口对联上的字若隐若现,只有“屏”“乐”二字未曾被遮盖半分。

“所以……如果屏乐阁真与……姑父有关。那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屏乐阁当年,也与……端阳阿姑有关……可是当年在长公主府,我从未听过有关屏乐阁之事啊。”霁雪率先回过头,轻声开口。

霁雪口中的“姑父”,今上恒兴帝江弘谦,并不是先皇仁顺帝亲子,而是嗣子。这是整个大乾人尽皆知的事。

可鲜为人知,是当年的端阳公主江芙柔将年仅八岁的江弘谦带回,为他取名,抚养他长大,甚至助他坐上龙椅。这事其他人不知,当年在长公主府长大的霁雪与宁澈却是清清楚楚。

宁澈点点头,望向霁雪,“我也没有印象。况且,这些天我带着小元小仲在屏乐阁打探,也未曾发现异样。要说特殊之处,不过是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王孙公子,宴请宾客或是恰谈正事,都特别喜欢来屏乐阁。实在订不上了才会考虑别家。这屏乐阁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酒楼,究竟有何值得这些贵客流连忘返的呢?难道仅凭陈尚书一句题字对联吗?已经第二日了,咱们这样蹲守在门口真的有用吗?”

“其三,如果是‘屏后一壶酒,乐中半日闲’的屏乐阁,那‘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的‘凭跃’又是怎么一回事,是真实存在的吗?它与屏乐阁又有何关系?”秦濯端起一杯茶,左右轻晃,细细端详,却眉头紧锁。

“少爷少爷!您快来看!那个账房县令又陪着客人出来啦!他不是管算账的吗,怎么每天迎来送往,看着和阁主一样。”小元一直蹲在窗旁,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压着嗓子叫唤。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走上前查看。

只见屏乐阁的门不知何时大开,男子一袭青色锦袍,未佩戴任何装饰,袖口银线勾勒,随着他动作浮动。男子约莫不惑之年,眉目疏朗,面色苍白如大病初愈,双手握着暖炉,静静立于门下,挺拔如松。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靠,由他送出门的客人被小厮搀扶着,已是东倒西歪,酒气熏天,却还是朝着男子的方向伸手:“许……许先生……多亏了您……真……真是帮了陈某……一个……大忙……来日……必……必有……”只是还没说完,就昏睡过去,被抬上马车。

男子目送马车远去,似有所感,抬头望见悠然茶馆二楼几张年轻而好奇的脸。嘴角划出一个浅淡的笑,行了个礼,转身回到屏乐阁。

“小元,你方才说,那屏乐阁账房,曾是县令?”阿越举着茶壶,站在小元身后,望着那个背影,喃喃道。方才那客人说许先生?他姓许?

小元兴致勃勃转过头,语气轻快回道:“是啊是啊,此人名许万川。阿花姐说许先生以前是个当官的嘞,好像在什么秀州做县令,也不知为什么来了这吴州屏乐阁当起了帐房先生。对了,阿越啊,你不知道阿花姐吧,她是屏乐阁后厨管事,还是经世司二把手,可威风……”

当小元念出那个名字时,阿越握住茶壶的手紧了紧,指节被捏得泛白。后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只回荡着阿妈的脸。

“经世司?”秦濯听见二人的对话,捕捉到小元话里的关键信息,转过头问宁澈,“经世司是何物?”

宁澈思索了一会儿,皱眉摇摇头。小元小仲两人心思活络,八面玲珑,进了屏乐阁如鱼得水,将一堆姐姐妹妹逗得喜笑颜开,想着也方便打探消息,宁澈便先让他们潜入屏乐阁,自己则在外打探,可“经世司”这三个字他也未曾听两人提及。此时霁雪也转过头,三人目光炯炯注视着小元。

“就……就是屏乐阁下设了五司,各司其职。阿花姐告诉我们的。”小元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不自觉挺直脊背,认真起来,张开右手指头一个个细数起来,“头一个是观风司,管的是门口接客、引座、传菜、打杂这些活计……”

“小元,烦请停一下,‘观风’二字,可是观察之‘观’,清风之‘风’?”秦濯打断小元,得到肯定答案,眼中兴味正浓,看向其他两人,“观风司?你们可知观风使?”

宁澈点头,简单解释一番。大乾观风使,乃是恒兴帝登基后才设的暗职,无定职,无衙门,不隶三法司,直隶天子,可出入任何官署,可越级奏报,可先斩后奏。观风使身手不凡,遍布大乾一都十五州,匿于暗处,为天子探听情报。据传,大部分为亡命之徒,或牢狱死囚,或江洋大盗,入观风使,弃暗投明,过往一笔勾销。

宁家出事后,陈誉清送来的唯一一封密信中提到,若宁澈在蜀州安分两年,风头一过,陈誉清便荐他入观风使。宁澈知晓,这话摆明了告诉他,两年后,他便有机会查清宁家一案真相,报仇雪恨。可这条路,宁澈没选。

霁雪在此之前,从未听过观风使之名,但不妨碍她听懂秦濯的暗示。观风司与观风使,同样的“观风”之名,类似的探听之用,今上与屏乐阁的关系,几乎昭然若揭。

秦濯见两人都明白自己的意思,抬手示意小元继续下去。

“第二个便是阿花姐在的经世司,每日流水、采买结账、工钱发放,谁什么时候当值、辞了,都从经世司过;第三个叫通途司,管仓库。粮油菜肉、碗碟家具这些缺补都是通途司的事,各路商号的往来,也是通途司的人去跑;第四个叫平川司,阿花姐说这个司最厉害,名义上是管雅间和茶水,专门伺候那些订了雅间的贵客,个个会些拳脚功夫,说是搬重物方便;至于这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叫养正院,专管新进来的人学规矩,可神秘了。阿花姐说我们这种中途进来,没去过养正院学规矩的,都不叫真的入屏乐阁呢。”小仲此时挤过来接道。

听他们说完,宁澈眼睛瞪得滚圆,给了一人一个暴栗,“这……这些你们怎么从未和我说过?”亏他刚才还在霁雪与秦濯面前说屏乐阁没什么异样,原来不是没有,是他没发现。这一连串司啊院啊,砸得他头昏眼花。正常普通酒楼怎么可能会分工如此完整严明,就像……宫里的管法。

小元捂着头痛呼,“少爷少爷,冤枉啊,您只说打听与石大人有关的事,谁知这种杂七杂八的事也能派上用场。”小仲也在旁捂着头应和,“就是就是!”

“先是一个辞官致仕的账房先生,再是这各司其职的五司分工。看样子,屏乐阁内隐藏的秘密还有很多啊。”秦濯的目光再次落到窗外。临近晌午,屏乐阁已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锦衣玉带的商人、头带帷帽的贵妇、三两结伴的文人,对面这扇店门看似寻常,却是神秘莫测,包罗万千。而这样的一扇门,在京都、吴州、中州、雍州乃至整个大乾,有无数扇……

霁雪只觉后背泛出阵阵寒意。忽地,引鹊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屋里的沉默:

“阿越姐姐,你怎么了,怎的脸上如此难看。”

霁雪转过头,看见阿越站在窗边的阴影里,身形有些落寞。听见引鹊的话,阿越也抬起头,一张脆弱悲恸的脸就这样映入霁雪担忧的双眸中,她看见阿越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小姐……我……”

只是很快又被窗外喧哗声打断:

“小梨,是这!我们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有救了!有救了啊!”

“哪里来的叫花子,去去去,这可不是乞讨的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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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屏乐五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