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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落梅折杪

秦濯住所一方居内,三人坐于桌前面面相觑。竹影晃动,满堂茶香凝在静默里,无人开口。

秦家办的接风宴最终还是没有开下去,一片混乱中,霁雪将装扮成小厮的宁澈带回秦宅,带到秦濯面前。

甫一进门,霁雪就目光灼灼地盯着宁澈,上上下下打量,脸上没伤,脖颈没伤,手上没伤,看他刚刚握刀的姿势,嗯,胳膊和身上应该也没伤……

纵使宁澈脸皮再厚,也被这样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他目光飘忽,落到了对面的秦濯脸上。屏乐阁里那些公子少爷艳羡话语又浮上耳畔:

“话说这老天爷也是真不公平,他秦秉沧命好,生在秦家这样百年簪缨的清贵人家也就罢了,偏偏才高八斗,天资卓绝,连巡抚大人都争着要收他为门生,为他铺路。怕是将来一朝入仕,便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咯。”

“就是就是,那中州给他取的劳什子‘青莲公子’的名号还传到吴州这来了。这下一来,满城闺秀,还有谁能瞧得上咱们啊?”

石铮?门生?宁澈只觉荒诞的有些可笑——宁家满门被石铮等人诬陷,二十八条命断送在污名之下。而他嫡亲姑姑生下的孩子,他血脉相连的堂哥,却被仇人赏识培养,步步高升,一生顺遂。秦濯究竟知不知道,他璀璨光明的未来是踩在二十八条人命之上?他那官运亨通的青云梯,是尸骨累累铸就的?

鸠毒那股剧痛好似再度漫上宁澈喉间。他想要嘶吼,想要怒骂,想要掐住对面之人的脖颈。可他什么都没做,愤怒没用,痛苦没用,质问没用,都换不回宁家满门活着,这是他跪在金銮阶下摇尾乞怜时便知道的事。于是他死死压抑内心翻涌的恨意,声线平得近乎冷硬:

“你知自己身世,对吗?”

秦濯缓缓点头,与宁澈对视。霁雪回过神,气氛剑拔弩张,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你娘怎么死的吗?”宁澈霍然起身,身体紧绷,语气微讽。父亲在姑姑坟前痛哭流涕,告诉他的事,此刻都化作利箭,瞄准对面之人而去。

“她是活生生疼死的。你出生时胎位不正,没人为她请稳婆。她咬牙硬生生将你生出来,撑着一口气将你托付给秦二叔,撑着一口气遮掩你还活着的真相。我爹找到姑姑的时候,她血都流干了,死不瞑目。”宁澈双眼通红,死死攥紧双拳,还是忍不住发出质问,“你的‘濯’是她死前给你取的。濯,哈,秦濯,你扪心自问,这个名字,你配吗?”

秦濯脸上平静的面具随着宁澈的话寸寸龟裂,他浑身颤抖,胸膛剧烈起伏,手上的杯盏被硬生生捏碎,瓷片扎入掌心,鲜血滴落,撕开了血色大口。

“宁澈……驹娃……”泪水漫上霁雪的双眸,她轻声唤他,近乎乞求地开口,“不要……不要再说了……”

秦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几个字:“她……叫什么?”

听了这话,宁澈像是陡然失去力气,肩头垮下,良久后疲惫开口,“宁梅,姑姑的名字。”

秦濯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然后他掏出绣帕,将伤口擦净,一圈一圈缠紧。

“好。我记住了。”待到手上干净,秦濯已经恢复如常,他从怀中掏出玉玦,郑重而轻缓放于宁澈面前,问:

“这是……我娘的乳母在十二岁那年给我的,她自缢前只说我爹娘的死与苔山社有关。表弟,我不求偏袒,只求如实相告,我爹是何人?仇家是谁?我爹娘之死是否与屏乐阁有关?某,不胜感激。”

宁澈没有立刻回答。他呆呆看着桌上那块玉玦,看了很久,久到霁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姑父叫阿抄,是个孤儿,被一个乞丐捡到养大。我爹说,乞丐捡到他时,他就带着这枚玉玦,乞丐不认得这个字,当作‘抄’给他取名。”宁澈点点桌上玉玦,“十五岁时他在书肆里帮工,与我爹熟识。当年他与我爹、陈三三人在蜀州结为异姓兄弟,一同寒窗苦读。”

“陈三?”霁雪坐直身子,等着宁澈给出回答。

“苔山社,吏部尚书,陈誉清。”这个名字被宁澈丢出,如同惊雷般乍响,轰得对面两人久久不能回神。

屋内安静了很久。窗外的竹叶被夜风吹动,沙沙地响。

宁澈还在继续,他盯着二人,一双茶色的眸子亮得惊人,“杀死姑姑姑父的凶手,我不知是谁,我爹或许知晓,可他只告诉我里面牵扯到了一桩惊天大案,一朝不慎,全族丧命。至于屏乐阁,你们也知道了,蜀州屏乐阁大火,宁家的下场。如此,你们还要查吗?”

秦濯没有说话,掌心还在渗血,一点一点洇开红色的印子,如同雪地绽放的红梅。

他只看着桌上那块玉玦,烛火照耀,宛转出纯洁深邃的光彩。

“我查!”霁雪站起身,望着二人,那双杏眸里燃起炙热火焰。她没有亟待解救的满门,也没有血海深仇的枷锁。但她也已退无可退,无论是这轮回往复的怪事,还是母亲每况愈下的身体。

无论前路多么渺茫,真相多么可怕,结局多么惨烈,至少此刻,她还有得选。她不能被困住,不愿被摆弄,不要被抹去。

她想走,走出幼年畏惧的小佛堂,走出药味萦绕的留风院,走出时间轮回的怪圈,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走到名叫林霁雪的未来去。

秦濯想起老媪哀求而恳切的眼神,想起拼死也要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宁梅,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的霁雪。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原来他这朵世人称颂的莲花,是生长于女子血肉之上。被霁雪眼里的炙热点燃,他伸出手,攥紧桌上那枚玉玦,轻声道:“我也查。”

“好!”宁澈抚掌,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依旧如幼时一般散漫,笑容漫不经心挂在脸上,只是双眼写满认真。

霁雪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下,知道这个三人同盟算是暂时建立了,于是说道:“我们先梳理一下目前的线索。宁家正月初二行刑,时间不多了。”

宁澈点点头,率先从怀里摸出两卷泛黄的簿子,摊开在桌上,那是蜀州屏乐阁灰烬下挖出来的宁家族谱与屏乐阁账本,也是他一路被追杀的原因。

“所以,今日屏乐阁山匪就是为了这个?”霁雪想起白天屏乐阁的混乱。

“那是我和我的小厮商量好的,一旦发现追兵,大喊山匪来了,我就趁乱逃走。”说到这,宁澈像是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没想到会毁了你的接风宴,抱歉。”

“毁了才好呢,不然啊,认人都认得头昏眼花……”霁雪摆摆手,瞧见秦濯转头瞥她一眼,她赶忙岔开话题,“对了,你方才说到陈誉清陈尚书,他在宁家这桩案子里,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宁澈却摇头,“不清楚,我目前捡回一条命,多亏了陈尚书。照例我是该感激他的,但我爹让我在蜀州老老实实待着,这辈子都离京都,尤其离陈尚书远远的。他说此人十分危险,若非必要,万不可再接触。”

“据传,宁家贩卖良人的罪证,是你托陈尚书呈上的?”秦濯听完宁澈的话,想起前段时间老师从京城带回来的消息。

宁澈有些沮丧,声音闷闷的,“陈尚书主动提出的。他要我爹写认罪书,然后以我的名义呈上,就能用大义灭亲戴罪立功为由,留我一命。”

“他们当年不是结拜兄弟吗?世人称颂陈尚书‘朗如日月,清如水镜’,这样的好名声连我都略有耳闻,怎么你爹非但不托陈尚书照料你,还要你对他敬而远之?”霁雪皱眉,觉得宁柏的态度实在古怪。

“当年之事,我爹从不肯轻易提起,就连结拜之事,都是我爹在姑父坟前喝酒说漏嘴,才被我听到的。”宁澈无奈,这样看来,宁柏就是希望他老实待在蜀州,才什么都不告诉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宁澈音量陡然拔高,“不过,小仲他爹从前是府上书童,偷偷告诉过他。陈尚书原本是个渔民之子,读不起书,是我爹说服祖父助他读书,连‘誉清’这个名,都是我祖父给他取的。”

那就更古怪了,霁雪眉头皱地更紧,这样一看,宁家对陈誉清有大恩,宁家遭此大祸,蒙受冤屈,贤名远扬、刚正不阿的陈尚书会置之不理?

“漱漱,”秦濯突然唤她,“你娘写的那张纸呢?”

霁雪回过神,将迎春院袖中那张写着“凭栏观海阔,跃上青云天”的纸张摊开,铺在桌上。

“宁家获罪与屏乐阁有关,苔山社与陈尚书也与屏乐阁关系匪浅。今日我便一直跟在老师身后,打探有关屏乐阁的消息。”秦濯紧盯着桌上那张泛黄的旧纸,石铮那神秘莫测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

“秉沧,你瞧这屏乐阁花团锦簇,风光无限。可行商犹如乘船,若是没有个大过天的靠山,怎么能一路顺风顺水,屹立不倒呢?”

秦濯抬起头,望着眼前二人,“你们别忘了,那句传遍大乾的‘屏后一壶酒,乐中半日闲’可是陈尚书题的。当年他春风得意,这凭跃阁主人的面子得有多大,才能让新任吏部尚书为其造势。再结合今日老师所言,我怀疑这屏乐阁主人是……”

“屏乐阁主人是……”

三人异口同声,却心照不宣。

——龙椅上的那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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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落梅折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