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深深没入夜色之中,已经到了可以沉睡的时刻。
星马烈睁开眼,赤红的眼眸里,此刻倒映出一片铅灰色的世界。
他又来到这里了。
少年站在了无生气的沙滩上,眼前是熟悉的,单调,规律翻滚的海浪。厚重的云朵缓缓漂浮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中,这里好像不曾有过太阳。
荒芜,寂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首先想到的词汇。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梦里来到这里了,陌生世界里的风景和空气,有着一股向沉沦和死亡坠去的真实感。
「这里究竟是哪...」星马烈环绕四周,暗自疑问。
犹疑的语气里,掺杂着一丝沉重与胆怯,仿佛他明明知晓答案,却还明知故问。
他惊讶于自己此刻似乎是清醒地在思考,连内心涌动的不安都能清晰感知。
没有说出口的心音,好像被谁窃听了。
少年站在沙滩上,忽然听见遥远天际响起令人震慑的轰鸣。厚重的云朵在轰鸣声中翻滚,如火灾中一股股窒息的黑烟。那声音由远及近,朝他聚集而来,最后落成一声威严的斥责和质问——
“藐视,模糊禁令的凡人,以不决断的态度,令不该破土之芽永远存在于希望与绝望的缝隙。凡存在侥幸心态之人,必将被流放于虚无之地,困于生死之间,一直到生命终结。”
审判者的声音回荡着,不附带任何情绪声音,令人心生恐惧,不知从何时起,周围吹起了一阵阵阴凉的风。
星马烈站在愈渐寒意的冷风中,仰望着天空,那声音来源的方向。
少年无从辨别这场审判的真实性。
「是梦吗?」
星马烈想,可握一握手,身体此刻的触感如此清晰。
「那难道...这不是梦?」
他叹息一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前仍旧是那个铅灰色的世界。
“所以往后...我将一直被困在这里,直到死去吗?”少年抬起头问道。
“是,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再回到过去的生活中。”
审判者的回答在翻滚的云层中响起,星马烈在陌生与荒芜的境地里感受到空前绝后的无助。
如今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想,那么,往后他的人生,将只剩下无边的苦涩。
后来,不知时间究竟过去多久了,或许早就已经到得起床上学的时候。
但他依然没有醒来。
星马烈坐在沙滩上,双手环抱着膝盖,沉默地望着眼前无垠的大海,开始试着接受这是一场真实的审判,试着接受他再也回不去的事实。
少年闭上眼,耳边吹过呼啸的海风。此刻,他的内心绝望而顺从。他能明白的,一切都是他自食恶果,所以,其实无从埋怨。
铅灰色海面上,海浪持续翻滚着。
一波一波的浪潮犹如他过往人生的每段记忆,快乐的,不快乐的,热血的,泄气的,平和的,失控的,于此刻,在他的思绪里不断复现,甚至膨胀。
说起来,人生本就是一趟通往死亡的旅程。
说得更壮烈一点,我们自诞生以来的每一天都是向死而生。那么,他这短短十七年的人生,是否已经活得足够精彩,没有留下任何遗憾了呢?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但星马烈宽慰自己,其实不管生命终结在哪一年,大部分人站在终点回望来时路时,总是会觉得人生是不完美的。
而他如今回忆起过往,还是尽兴而为的记忆占据更多。
时光一记长传,将他降落在童年的跑道上,耳畔此刻似乎又响起Sonic奔跑的声音,伴着他一声声稚嫩又热血的呐喊。
少年忽然便想落泪,悲伤偷袭,那短短几年的回忆,是他和星马豪永远视若珍宝的时光。
而可以与迷你四驱车并驾齐驱的宝物,亦是他已经决定用一生时间去热爱的航天宇宙。
如果此时此刻,他不在这里,那他一定是在学习,就像平常那样,星马豪准又会在一旁调侃他,烈哥现在的脑袋里都只装着星星哦。
短短十七年的人生,近乎是被自己所热爱的一切包围,果真,自己这趟死亡之旅还是充满了纯粹的,耀眼的光芒,少年想。
而星马豪,亦是掌握他人生其中一道光芒的人。
他喜欢他。
所以才会,明知爱而不能,却还是无法决绝提出拒绝,在他选择纵容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表明,他将与星马豪一起隐瞒秘密,共赴明天。
而这就是他犯错的开始。
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少年安静地坐在沙滩上,沉思间,双脚无规律地踩踏着砂砾,沙滩底下持续发出微弱的叮当声,他不知道沙滩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荒芜的虚无之地带着一种过分辽阔与寂静的压迫感将他包围,赤红的眼眸里,渐渐只剩下苦涩与坦然。
随着流放时间的增长,星马烈内心那份最开始还怀抱着一丝犹疑,不知该如何接受事实的心态逐渐出现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他开始确信,这里的确没有逃路可以使他再回到原本的生活,将一切重新来过,他只有接受。
除了,某件事。
——唯有这件事,他不能任由审判者审判,做出决策。
那便是,他希望星马豪能逃脱这场责罚,他愿意替他承担所有痛苦。
在经历漫长的沉思过后,少年缓慢站起身,再一步一步地,走向海浪翻滚的铅灰色海面,被踩踏的沙滩底下持续发出比刚刚更密集的叮当声。
「是什么声音?」
星马烈沉重的思绪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无暇顾及。
他继续走着,终于来到大海面前。
而后,少年唇齿轻启,声音虚弱,但却坚定地向审判者抛出祈求——
“如果,我留下了,可不可以请您放过豪呢?”
仿若在沉默多时后,听见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祈求。
藏身着审判者的铅灰色云层缓缓加速了翻滚,随之,荒芜之地骤然响起巨大的轰鸣声,星马烈忽然有些心惊,他想也许是自己无知者无畏的态度,惹怒了。
“凡触犯禁忌的人都休想逃脱责罚。”
最终,云层里传来不怒自威的审判之声,让少年心里猛地一沉。悲伤顿时仿佛流向四肢百骸,垂在双腿两侧的手慢慢,颤抖着握成有力的拳头。
这是他最后一次保护星马豪了。
然而,对方的回答却像是在剥夺他血缘里的本能。他固然,是无法冷静接受让星马豪死去这件事的。
因此,少年倔强地抬起头,再度向审判者祈求。
“那如果...所有必须由豪承担的责罚,都由我来承担呢?”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放过他?”
“承担什么都可以,我不会有任何埋怨。”
“只要能让他自由自在地生活。”
......
“你确定要代星马豪受罚吗?”
良久的沉默过后,星马烈终于听见审判者松口的声音。
“你想好了吗?”不怒自威的声音响彻云空。
“是。”
少年语气淡然坚定,赤红眼眸里此刻含着浅浅释怀的笑意,像所有温柔的牺牲者那样。
“好,但条件是以延长你自身的赎罪期限为代价,即是说,服刑期是超越一生的时间。终有一天,即便你已完全忘记自己是谁,你爱的人是谁,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仍然不能离开这里。”
“近乎永恒的服刑时间吗?”少年仰望云层,确认道。
“或许这漫长的时间也可以用’永恒’来解读。”审判者回答。
星马烈闭上眼,叹息,而后,他听见自己细不可闻的声音在这片搁浅于生死之间的虚无之地响起——“好,我答应。”
这便是他的结局了。
有关生命,其实不过是一场向神明借来的馈赠,终有归还之时。
而现在,就是未来。
“叮铃铃——”
闹钟声在耳边准时响起,星马烈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睁开眼时,意识仍有些恍惚。
少年环视四周,视野里此刻卧房依旧呈现着他最熟悉的样貌,陈设,气味都让他心里一酸,原来他以前因习以为常而忽视了这么多东西,如今就连卧房里空气的气味都让他觉得弥足珍贵。
「不会是梦吧?」
迷糊间,星马烈的思绪有一刻陷入了虚实的迷障。
但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再往自己身上找答案时,发现自己虽然才刚刚醒来,但却已经穿戴好冬季的校服和校裤,黑色裤子上还浅浅附着着一点点潮湿的砂砾,一切都与梦境一致。
所以,那场漫长的责罚,不是梦,是现实。
星马烈想起来了,今天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