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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红酒

第四天,他们没有看成日出。

唐念还是几乎彻夜未眠,她听了一夜雨。六点时雨还在,不是那种暴烈的骤雨,而是细密的、连绵不断的雨丝,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空是铅灰色的,洱海的方向一片雾蒙蒙,什么都看不见。

陆昱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日出没了。继续睡吧。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真的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雨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她洗漱完下楼,看到陆昱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摊开的书。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因为雨丝会飘进来。

“你坐这儿不会被淋到吗?”她走过去。

“淋不到,树冠挡住了,”他说,“咖啡在厨房,自己倒。”

唐念倒了一杯咖啡,在他对面坐下来。雨滴从桂花树的叶子上滑落,偶尔有一两滴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今天出不去了,”他说,“雨要下到下午。”

“那就待着呗。”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略显轻快地心情有点意外。

上午过得很慢。唐念回房间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又看了几章带过来的书。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中的洱海——灰白色的水面,和昨天看到的蓝绿色完全不同。她想起陆昱说的那句话:“每天都不一样。”

中午鸟鸟做了简单的午饭——番茄鸡蛋面,配了一碟自己腌的泡菜。四个人坐在厨房里吃完,鸟鸟和阿菜商量着下午要去镇上买防水涂料,说仓库那面墙有点渗水。

“你们放心去,”陆昱说,“我们在家看院子。”

鸟鸟看了他一眼,又打趣地看了唐念一眼,嘴角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下午四点,鸟鸟和阿菜开着车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雨还在下,但比上午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雨。唐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和桂花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桂花的香气。

陆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酒瓶和杯子放在地上。然后又去厨房端了几碟小菜。

“昨天那杯酒让我想起一件事,”他说,“我其实还买了几瓶红酒,一直没开。”

“为什么没开?”

“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

他把酒瓶打开,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三分之一。唐念接过来,抿了一口——酒体饱满,有黑莓和樱桃的香气,余味带着一点烟草的苦涩。

“这酒不错,”她说。

“老板推荐的,说是一款适合下雨天喝的酒。”

“红酒还分天气?”

“他说下雨天人的味蕾会更敏感,适合喝层次丰富一点的酒。”

唐念又喝了一口,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他们坐在屋檐下,看着雨,喝着酒,偶尔聊几句。话题很散——聊他小时候在川北小城的生活,聊她大学刚毕业时一个人去山里扶贫的日子。聊他第一次试镜时紧张到忘词,聊她第一次做项目负责人时熬夜到天亮结果方案还是被毙了。聊他喜欢的导演,聊她去过的地方。

话题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剩下雨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

到开第二瓶酒的时候,唐念的脸开始发烫。她脱掉了外套,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她没有多想——空气确实有点闷。

但当她抬头的时候,她发现陆昱的目光在她锁骨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个停顿很短,但她注意到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友善,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东西。

他很快掩饰过去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点。

唐念没有揭穿他。但她也没有刻意拉上外套。

雨变小了,从绵绵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状水汽。院子里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灰色的天空。桂花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

唐念看着那些水珠,忽然觉得很清静。不是外界的声音消失了,而是她内心的那些杂音——那些关于离婚的撕扯、关于家庭的责任、关于未来的焦虑——在这一刻,都被雨声盖过去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清静了。

“在想什么?”陆昱问。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同一片叶子看了很久。

“在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过呆了,”她说,“在深圳的时候,脑子永远在转。想工作,想离婚的事。停不下来。”

“那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好像暂时停下来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起来,又给两个人的杯子里添了一点酒,然后坐下来。

不知道是酒的温度让人有了倾诉的**,还是雨天的氛围让人变得深沉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大理吗?”他突然想和身边这个人聊聊心里话。

“鸟鸟说过,拍完戏想休息。”

“那是表面的理由,”他说,“内心的原因是,我一直不停地拍戏拍了两年了,这段时间自己很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做这一行,”他说,“我半路出家没经过太久的专业训练,在镜头前会紧张,会想太多,会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也有一两个戏已经播出了,但也没有什么水花,没人看到你,甚至你自己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也是不满意的。那种感觉很难受——就是你明明很认真在做了,但你还是做不好,所以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做这件事。”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不是在抱怨,好像只是一边说一边在梳理自己的想法。

“那你现在确定了吗?”她问。

他想了想,说:“不确定。但我好像渐渐觉得不确定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的紧张和怀疑,可能都是因为我太想要了。我太想演好,太想证明自己,所以反而做不好。来大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最后我真的不适合,那我就去做别的事情。我才二十四岁,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试错。”

唐念看着他。雨光里,他的侧脸轮廓柔和了一些,但他说话时的表情是笃定的——不是那种年轻人的轻狂,而是一种经过了思考之后的坦然。

她再一次发现,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成熟得多。

“你很幸运,”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只知道按照别人给我规划的路线走——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到了年纪就结婚。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那现在呢?你想清楚了吗?”

唐念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完全想清楚,”她说,“但至少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了。”

她没有说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陆昱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偶尔喝一口酒,偶尔抬头看一眼雨中的院子。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那现在这一刻是你想要的吗?”

唐念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眼神飘得很远,好像这句话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他自己。

她忽然觉得,一直压在心里那口厚厚的、不具名的气,轻轻地四处散开去了。

“是啊,”她坐直了背、手撑在膝盖上,长叹了口气,“现在这一刻,很好。”

然后她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

“我去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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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从头顶不停地淋了下来,唐念闭上了眼睛。

她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浴室里弥漫着水蒸气,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用手掌抹开镜子上的雾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颊因为酒精和热水的双重作用泛着红晕。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了。

她想起离婚前的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洗脸,都刻意避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她不想看到那双疲惫的、失去光泽的眼睛。她不想承认,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女孩,快要变成了一个要被生活击垮的中年女人。

但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眼睛里好像又有了一点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黑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她看到楼下桂花树下有一个人影。

陆昱还坐在那里。他换了一件白T恤,头发还有点湿,应该也是刚洗过澡。他一个人坐在树下,面前放着那瓶已经还剩一半红酒,手里端着半杯残酒,仰头看着月亮。

唐念站在窗前看了他一会儿,像是默默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心。

然后她转身,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