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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古城

这天晚上,唐念在床上翻来覆去得更久,脑子里各种各样说不清的思绪乱飘,一直熬到六点才将将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才八点二十。这一天天的,睡不着还醒挺早。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决定还是起身洗漱。

下楼的时候,鸟鸟不在院子里。桂花树下放着半杯咖啡,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这两天没别的住客,估计是陆昱的。他人不在,但书和咖啡都还在,应该没走远。

唐念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在树下坐下来。她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她翻到他折角的那一页,有一段话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城市就像梦境,是由**和恐惧构成的。即使它的轮廓清晰,内部也隐藏着秘密。”

她合上书,放回原位。

过了一会儿,陆昱从厨房那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他看到她在,没有意外,只是把水果放到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早上去了趟菜市场,”他说,“鸟鸟说今天想吃木瓜,让我顺便带一个回来。”

“你还会挑水果?”

“不会,”他诚实地说,“但我会问摊主哪个最好吃。我这一脸乖巧的,他们一般不会骗我。”

唐念笑了一下。她拿起一块木瓜咬了一口,很甜。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没有特别的。”

“那要不要去古城逛逛?我可以当导游,虽然我的导游资质仅限于三家店——一家书店,一家米线店,还有一家酒吧。”

“还有酒吧?”

“晚上才营业,”他说,“但白天可以去踩个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唐念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他好像担心她拒绝。

“好啊,”她说,“正好我也想买几本书带走。”

他们坐鸟鸟的车去古城。鸟鸟要去镇上买颜料,顺路把他们捎到古城门口。一路上鸟鸟在放一首民谣,跟着哼唱,调子跑得离谱。陆昱坐在副驾驶,唐念在后座,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到了古城,陆昱带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越走越窄,游客越来越少,两旁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走到巷子深处,他停在一家店门口。

店面不大,门口种着一棵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拾光书舍。

“这家店是我第一天来古城时无意中发现的,”陆昱推开木门,“老板是个退休的老教授,店里的书都是他自己的藏书。”

唐念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安静。店里没有音乐,没有店员热情的招呼,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塞得满满当当的,有些书脊已经褪色了,看得出年头。屋子中央摆着几张老式的木桌,桌上堆着几摞书,像是一座座小山丘。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他抬头看了陆昱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

陆昱带着唐念往里面走。他显然对这里的布局很熟悉,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蹲下来翻了翻,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唐念接过来——是一本摄影集,关于云南的乡村建筑的。她翻开,里面的照片拍得很好,构图干净,光影讲究,不是那种旅游画册的风格,更像是建筑师的田野调查笔记。她翻了几页,被一组关于大理白族民居大门雕花的照片吸引了——那些繁复的图案在镜头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几何的美感。

“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个?”她问。

“你昨天在院子里拍桂花树的影子,拍了好几张,”他说,“我想你可能喜欢这类东西。”

唐念愣了一下。她确实拍了。昨天下午,她看到阳光透过桂花树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拿出手机拍了几张。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你观察力很强,”她说。

“谈不上观察力,”他说,“就是刚好看到了。”

她把摄影集买了下来。老头收钱的时候,抬头看了陆昱一眼,说了一句:“你又来了。”陆昱笑了一下,没接话。

走出书店的时候,唐念忍不住问他:“你跟那个爷爷很熟?”

“聊过一次。他跟我讲了两个小时云南民居的演变。”

“两个小时?”

“对。从唐朝一直讲到民国。”

唐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年轻人坐在一个老教授的店里,听了两个小时的建筑课。她发现,这个人的好奇心是没有边界的。他不会因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而放弃了解一件事的机会。这种特质,她只在很少的人身上见过。

“你饿不饿?”他问。

“还行。”

“那家米线店就在附近,走过去五分钟。”

那家米线店藏在一个更深的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对老夫妇,操着本地口音,和陆昱已经很熟了,看到他进来就点了点头,问了一句:“老样子?”

“两份,”他说。

米线上来的时候,唐念明白了什么叫“老样子”——一碗清汤米线,配料分开装:一份鸡肉丝,一份菌菇,一份酸菜,一小碟辣椒。汤头是鸡汤底,清澈见底,但味道很鲜。

唐念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好吃吧?”陆昱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好吃。”

她埋头吃了起来。吃到一半,她抬头发现他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就觉得你今天开心一些。”

“吃到好吃的当然开心。”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完米线,两个人在古城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陆昱带她走了几条他平时喜欢的小巷子——有的巷子墙上画着壁画,有的巷子尽头能远远看到苍山的轮廓,有的巷子纯粹只是因为安静,走进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唐念跟在他后面,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几乎不看手机。他走在古城的小巷里,会抬头看墙头的三角梅,会留意路边一只晒太阳的猫,会在某个转角停下来,只是因为那里的光线刚好照在石板路上,形成了一道好看的明暗交界。

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的走过路了。在深圳,大家走路的时候永远在看手机——回消息、看邮件、刷工作群。她的眼睛永远盯着那块六英寸的屏幕,已经很少注意到头顶的天空、路边的花、脚下的影子。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古城的主街上。游客比白天少了一些,店铺陆续亮起灯来。陆昱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她。

“那家酒吧,要不要去看看?”

唐念犹豫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她倒没在抵触什么孤男寡女酒吧夜游,毕竟都这个年纪了。只是隐约地有点担心,如果酒精让理智暂时松懈下来自己真的没忍住做了点什么的话,对象是陆昱,好像又有点不合适——虽然也说不上哪里不合适。

也许可能他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了吧。

酒吧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盏暖黄色的灯。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大概五六张桌子,灯光昏暗,吧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正在擦杯子。角落里有一个小舞台,上面放着一把吉他和一架键盘,没有人。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外国人在低声聊天,另一桌是一个独坐的中年女人,面前放着一杯红酒,在看一本书。

陆昱显然也是来过的。他跟吧台后面的男人打了个手势,然后带着唐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家店没有酒单,”他说,“你告诉老板你喜欢什么口味,他给你调。”

“那你一般都喝什么?”

“我告诉他我今天的心情,他来决定。”

唐念看了他一眼:“那你今天是什么心情?”

陆昱想了想,说:“不太好形容。你来决定吧。”

唐念转向吧台,对那个长发男人说:“给我一杯酸的,带一点甜,不要太烈。”

男人点了点头,又看向陆昱。

“我跟她一样,”他说。

男人转身开始调酒。唐念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这家小店。墙上贴满了各种演出的海报,有些已经泛黄了,有些是新的。角落里放着一堆乐器——除了舞台上的吉他和键盘,还有一把大提琴靠墙立着,琴身上有磨损的痕迹。

“你经常来这里?”她问。

“第二次来,”他说,“第一次是被一个民谣歌手带过来的。他在这家店唱过一晚,说老板调的酒是古城最好的。”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不错,但我也没什么对比。我不太喝酒。”

“那你上次来喝了什么?”

“我告诉他我有点迷茫,他给我调了一杯威士忌酸。”

唐念笑了一下:“那你今天呢?你还迷茫吗?”

陆昱想了想,说:“今天不迷茫。今天是另一种状态。”

“什么状态?”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像是在思考怎么表达。

“今天是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一整天都像摊开大字躺在床上一样舒服。”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发现的、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实。他没有看向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好像那句话是说给窗外的夜色听的。

唐念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老板把两杯酒端过来了。透明的液体,杯沿上挂着一片柠檬。唐念端起来喝了一口——酸味先上来,然后是淡淡的甜,最后有一点微苦的回甘。

“好喝,”她说。

“叫什么名字?”陆昱问老板。

老板想了想,说:“没想好。临时调的。”

“那得起一个,”陆昱说。

老板看了他们俩一眼,又看了看那杯酒,说:“叫‘日落前’吧。”

说完他就回吧台后面去了。

唐念端着那杯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落日前的光,她想,真好,是一天里最温柔的时刻。

他们坐在那家没有名字的酒吧里,喝了两杯酒,听老板放了一张黑胶唱片——是首钢琴三重奏。音乐很轻,刚好填满房间里的空隙。他们没有聊太多,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坐着,听着音乐,喝着酒。

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它是一种可以被分享的平静。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古城里的灯笼亮起来了,石板路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陆昱忽然停下来。

“唐念。”

“嗯?”

“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看日出?”

唐念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亮着,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稳——不是一时兴起的邀请,而是认真想过之后说出来的话。

“几点?”她问。

“六点。我来叫你。”

“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去。

唐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发现,从昨天到今天,她想起离婚这破事的次数,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