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唐念被鸟叫声叫醒了。
不是手机闹铃那种机械的电子音,是真的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的,从窗外传进来。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光,亮得不像话。
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儿。大理。
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以为终于能睡个好觉。但没想到还是睁眼到天都将白才隐约有点困意。从感觉前夫不对劲、到发现出轨、到最终离婚,前前后后拉扯了三四个月。中间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彻夜难眠,她太需要一场深度睡眠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的、陌生的。她已经很久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了,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像是把自己从原来的生活里连根拔起,暂时栽在了一块陌生的土壤里。
既然醒了,就先起来吃个早饭吧。她劝慰自己。
于是起床洗漱,换了一套衣服,推开房门走出去。
清晨的院子比昨天下午看起来更安静。桂花树的叶子还挂着露水,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洱海的方向是一片雾蒙蒙的蓝,看不真切。空气里有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凉丝丝的。
鸟鸟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一个水龙头旁边洗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冲唐念咧嘴一笑:“念姐!这么早!”
“是,这儿的鸟起得挺早的。”唐念走过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你坐,我给你煮咖啡。”鸟鸟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往厨房走,“对了,陆昱也起了,在那边——”她朝院子的另一头努了努嘴。
唐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子的大桂花树,树下蹲着一个人,他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蹲在地上,在看一只猫。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瘦瘦的,蜷缩在桂花树根部的凹陷处,警惕地看着他。他也不动,就那么蹲着,一人一猫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峙。
“它估计在想你是不是坏人,”唐念走了过去。
陆昱转过头来。晨光里他的脸比昨天看起来更清晰一些,没有刚睡醒的迷蒙,眉眼间的很舒展。他看到是她,愣了一下,“我知道,”他说,“它又不认识我,不相信我也很合理。总要给它一点时间。”
“念姐,”鸟鸟端着咖啡走过来,“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唐念心想,待会试试能不能回笼觉吧。
“那你让陆昱带你出去玩呗,他都在这儿住了半个月了,附近哪儿好玩他门儿清。”
唐念下意识看了陆昱一眼。他正好也起身了,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要是想的话,”他说,语气有点不确定,“我可以带你转转。”
好像很难对着这张脸说出什么拒绝的话。而且,她飞到这里,不就是想要点不同的东西、想把自己从那片泥沼中起码短暂地拔出来。
思及此,唐念点了点头:“好啊,麻烦了。”
“不麻烦,”他把手上脏东西拍了拍,“反正我也没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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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鸟说得没错,陆昱确实对附近很熟。
他带她走的不是那些旅游攻略上推荐的路线。他带她走村子后面的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农田,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湖边。湖水是那种透明的蓝绿色,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湖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斜斜地伸向水面,像是要够到自己的倒影。
“这个地方是我第三天发现的,”他说,“那天我迷路了,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后来我每天都来一趟。”
“每天都来?不会腻吗?”
“不会,”他看着湖面,“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水是蓝色的,有时候是绿色的,有时候太阳照在上面,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你看——”他指了指湖面,“今天的颜色就跟昨天不一样。”
唐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湖面上有微风拂过的波纹,阳光在水纹上跳跃,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像碎金子。
她发现,这个男孩除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外,还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他能看到那些细小的、容易被忽略的美好。在这个大部分人都在忙着赶路的时代,他愿意为一朵云的形状、一片叶子的颜色、一只流浪猫的信任停下来。
“真是个好地方,”她应和道,“心都平静下来了。”
“是的,发呆无限供应。”
“羡慕你,可以有这么长的假期在这里发呆。”
陆昱转身看向她,说:“也不是。在这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啊。”唐念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直,踌躇了片刻,好似安慰道,“当演员确实也挺辛苦,尤其没红之前,话语权小回馈也不明确,脏累活还多。”这个圈子是一个极致的金字塔,塔尖以下的人大多都不像外人以为的那么光鲜,她看过太多。
“是啊。但可能就像你昨天说的,”陆昱望向眼前无尽地远方,说,“都是围城。每个行业都有它的难,选了就得认真把它做好吧。毕竟,演戏还是比很多工作赚钱多得多。”
他话风又一转,露出大男孩的可爱。话里话外的透彻倒是让唐念另眼相看了,她问,“你是自己选择进入演艺圈的吗?”
“就是碰巧被人发现了,觉得可以试试。感觉做演员能接触到更大的世界,人生嘛,不就是用来体验的么。”
“你呢?你们这个工作强度不小吧,怎么有空一个人来大理休假?”陆昱把话题转向她。
唐念愣了一下。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人。
“散心,”最终她决定还是模糊地回应一下,“就是想换个地方待一待。”
陆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们都来对地方了。”
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甩腕,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跳了三下,然后沉了下去。
“你会打水漂?”唐念有点意外。
“小时候经常玩,”他说,“我老家有一条河,暑假的时候天天泡在水里。”
唐念也捡起一块石头试了试。石头扑通一声直接沉了下去,连一下都没跳起来。
陆昱笑了一下,走到她旁边:“姿势不对。你要这样——”他拿起另一块石头,给她演示了一遍动作,“手腕要发力,角度要平,不要往上抛。”
他示范完,把石头递给她:“你再试试。”
唐念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侧身、甩腕。石头飞出去,跳了一下,然后沉了。
“有进步,”陆昱说,“再来。”
他又递给她一块石头。
他们就这样在湖边待了一个多小时。唐念打到第五次的时候,石头终于跳了三下,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回头看他。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很干净的笑容,是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
“学会了,厉害。”他说。
“是你教得好。”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她问他拍戏是什么感觉。话题不深,但也不浅,刚好够两个人了解彼此的轮廓。
走到村口的时候,路边有一个卖烤饵块的小摊。陆昱停下来,买了两个,一个甜的,一个咸的,把甜的那个递给她。
“尝尝,”他说,“这家是村里最好吃的。”
唐念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的口感,里面包着红糖和花生碎,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吃自己手里那个,腮帮子鼓鼓的,像个高中生。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他有时候看起来很疏离,礼貌、克制、有自己的边界感;但有时候又很稚气,会因为一块烤饵块开心,会呆在湖边打半下午水漂。
“你看着我干嘛?”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没什么,”唐念收回视线,“就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像小孩。”
“你多大?一副很阿姨的口气。”
“我啊,应该大你很多吧,是可以叫我阿姨的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没反驳。
下午唐念回房间补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窗外光线变得柔和。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宽松的棉麻衬衫,下楼想找点水喝。
厨房里没有人。她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慢慢喝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葡萄架的声音。
她走到院子里,发现陆昱在桂花树下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
“……我知道的……如果真的不行就再转行,你们不用太操心……”
他的语气有点无奈,手指一直重复着把掉落下来的刘海扒拉上去,背对着她。
唐念犹豫了一下,正要退回屋里,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到她在,他愣了一下,随即表情恢复了正常。
“吵到你了?”他问。
“没有,我刚睡醒,出来喝水。”
他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疲惫。
“有不顺心的事?”唐念问了一句。
“嗯,”他说,“我爸,他可能有点担心我在这行受苦。我不是科班出身,正常读了大学出来工作后才意外入行的,入行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经验却基本没有。这一两年虽然也很努力在学习在不停工作,但确实一直没什么有效成绩。”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似想通了、又好似只是下了个决心,说:“我觉得人生容错率挺高的,尽力而为就行。”
话说得很平静,但唐念却感受到了他的力量。才进社会没多久的男生,居然看事情能这么通透。她装出很惊讶地表情,给他的杯子又倒满了水:“放心吧,你光靠这张脸就赢麻,何况你身材也很嘶哈”。
他有被取悦到一样看了她一眼,谐谑到:“谢谢肯定。”
唐念走到院子里想吹吹风,陆昱也跟了过来,两人坐在葡萄架下的椅子上,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安静。
“你结婚了吗?”陆昱忽然问。
唐念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离了,”她说。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看得出来。”
“这么明显?”
“看脸不明显,”他说,“但你透露出的哀伤很明显。”
唐念白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好好好,不说糟心事。”
“没什么不能说的,”唐念说,“就是发现一起生活了七年的人,好像其实根本不认识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突兀——她为什么要对一个才认识的人说这些?也许是风太温柔,也许是人太温柔,让她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可以。
陆昱收起了玩笑,没有接话。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水,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云。
过了很久,他又重复了一次他自己刚说过的话。
“人生容错率挺高的。”
唐念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落日余晖下显得轮廓很深,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句话的语气是笃定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把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
“是啊,”她说,“错了就再来。”
“是!”陆昱笑着看向她,眼睛的弧度太温暖,让她有一瞬间地出神。
“我回房间了,明天见。”
“明天见,唐念。”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不是“姐姐阿姨”或者其他什么称呼。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很自然的语调,像是已经叫过很多次了一样。
她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