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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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念到大理的时候,是十月中旬。
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二天,她就订了机票。早上送完小宝去幼儿园,回家收拾了一个登机箱,直接叫了辆车去机场。在候机厅里,她才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出个久一点的差,这几天辛苦你帮照看下家里了。
母亲没有多问,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需要出一趟差——出一趟远离自己生活的差。
飞机降落时是下午两点。她没托运,一个登机箱加一个帆布包,出机场直接上了预约好的车。司机是个本地大姐,一路上放着雷鬼音乐,音量不大不小。车子沿着洱海开了四十分钟,转入一条村道。大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了指前方:“往前走两百米,右手边,白房子就是。”
唐念道了谢,拖着箱子往里走。
院子比她想象中要好。她在小红书上刷到这家民宿的时候,担心是滤镜加持——毕竟民宿的买家秀和卖家秀之间往往隔着十个修图师。但实际看到的院子,比照片里更舒服。
白族传统的三坊一照壁格局,做了现代的改造。外墙保留了白色的石灰抹面,门窗换成了深色的铝合金框,大面积的玻璃。院子里铺着深灰色的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苔草。一棵桂花树种在东南角,树冠撑开,在院子的地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树下放着一张柚木的长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个粗陶的花瓶,插着几枝尤加利叶。
而此时,其中一把椅子上,躺了个人,好长一条。他仰面躺着,脸上盖着一顶帽子,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人字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躺椅上的人动了动。帽子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脸。
冷白色的皮肤,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自然红润,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睁开眼,一双窄长又清澈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浅褐色,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迷蒙和茫然。
“来啦?”
一个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唐念赶忙把目光从那个男生挪开。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走出来,穿着一件宽大的亚麻衬衫和一条阔腿牛仔裤,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五官清淡,戴着一副圆框金属眼镜。
“唐念?我是这里的老板。你叫我鸟鸟就行。”
“你好,院子比照片还好看。”
“那可不,我亲自设计的,”鸟鸟笑了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先带你去房间把东西放下。”
房间在二楼,朝南,有一扇落地窗正对着洱海的方向。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张白橡木的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盆龟背竹。床上铺着亚麻材质的床品,颜色是那种很舒服的灰蓝色。
“卫生间有二十四小时热水,WiFi密码在床头柜上,早餐八点半到九点半,想吃别的提前跟我说。”鸟鸟靠在门框上,“你先收拾,我就不打扰了。”很爽朗的性格。
走出了几步,像突然想到什么,她一个大转身,对唐念补充到,“对了,晚上我做饭,你要是没事就一起吃。还有个也住了一阵子了的住客,就刚院子里躺着的那个,正好凑一桌。”
“好,谢谢。”
鸟鸟摆了摆手,下楼去了。
唐念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进衣柜里。她带了三条裤子、四件上衣、两条裙子、一件薄外套,够穿半个月了。她把洗漱包拿进卫生间,摆好,然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景。
洱海在远处,被下午的光照成一片银白色。近处是村庄的屋顶,灰色的瓦片,错落有致。有几只鸽子在屋顶上走来走去。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了鞋,在床上躺了下来。
床垫软硬适中,枕头的高度也刚好。她闭上眼睛,听到窗外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
她已经忘了上一次在下午三点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是什么时候了。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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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房间里已经暗下来了。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快七点了。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太好——眼皮有点肿,眼底有血丝,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她干脆快速冲了个凉,洗完出来人确实清爽很多。于是套了件大T套穿了个女团裤,跻上夹脚拖,关上房门下楼去了。
院子里亮着灯串,暖黄色的光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光影晃动。柚木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酒杯。鸟鸟在烤炉前烤着肉,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正在帮忙整包肉的蔬菜。
那个男生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他还是穿着下午看见时的那件黑色T恤,看到唐念走过来,没有那种打量陌生人的好奇,也没有故作热情的招呼,只是很自然地朝她点了点头。
“醒了?”鸟鸟头也不回地说,“正好,烤肉马上好。陆昱,你把菜端过去。”
叫陆昱的男生把装菜的碗放到桌上,拉开一把椅子,看了唐念一眼:“坐吧。”
唐念点头表示了下谢谢,坐了下来。
他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女生巴掌大的脸,一头整齐的黑色长发要干没干披在肩上,松垮的基础版的白棉T罩住了热裤,下面漏出一双笔直的腿。人娇娇小小的,大概一米六将将,但因为比例好倒也不显得矮。圆圆钝炖的眼睛从自己脸上掠过很快又挪走,似乎是尴尬,又似乎抽离的神游。
“你是今天刚到?”于是他问。
“下午到的。你呢?”唐念聚了聚神,进入了正常社交模式。
“住了快两周了。”
“真好,不用牛马。”
他笑了一下:“暂时不用。”
鸟鸟端着一堆烤肉过来了,肉香四溢。她老公,院子的另外一位老板阿菜,也拎着一提冰啤酒过来坐下了,大家开吃。
“来,我们互相介绍下,”鸟鸟发起了话题,“我和阿菜去年过来大理开店的。我学国画的,毕业后在杭州待了两年,给一家画廊打工,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跑了大理。阿菜就跟着我一起了。”
“这位呢,叫陆昱,未来的大明星。刚拍完一部戏,来大理散散心。”鸟鸟话题一转,开始介绍男生,然后头转向唐念,“念姐你呢?做什么的呀?”
“我做内容运营。互联网平台,偏娱乐方向的。”
“那不是经常能见到明星?”
“会接触到一些,有一些策划和资源对接的工作会。但我是偏严肃内容类的,访谈、纪录片那种,所以不会太多。”
“那也挺酷的,”鸟鸟说,“比我们这行听起来正经多了。”
“都是围城,”唐念说。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鸟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追问,转而自己又开了别的话题——她在大理找院子时的奇遇,遇到的奇葩房东、装修时和施工队斗智斗勇。她讲话生动,自带节奏,不需要别人捧哏也能说得热火朝天。
唐念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附和两句。她不是不想说话,只是觉得开口需要力气。那些社交场合里熟练的技巧——微笑、点头、适时地接一句话——她都还记得怎么用,但现在精力不足、用起来觉得格外累。
鸟鸟说话的时候,陆昱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他也不怎么插话,但能感觉到他在听。唐念注意到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鸟鸟开始盘问他:“陆昱,你到底演过啥戏?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看过。”
“说了你也没看过,”他说,“都是小角色,台词都没几句。”
“那你以后能火不?”
“不知道。”
“你得火啊,不然我这院子怎么涨价?”
陆昱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没接茬。
唐念看着他被鸟鸟逼问到无奈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长得确实是断层的好看的,不进娱乐圈浪费的那种好看。但他又没有那种“我知道自己好看”的高冷造作,他有点“知道自己好看”的臭屁,但好像没有很把自己的好看当回事。
“念姐你不是接触明星多么?你觉得陆昱这长相,能火么?”鸟鸟又转向来盘问她。
唐念被问得一愣。她下意识看了陆昱一眼,他也正好在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好像在等她的答案。
她想了想,说:“硬件条件是很好的,但娱乐圈不只是看脸。”
“那还看什么?”
“看运气,看团队,看演技,看能不能碰到好的剧本和角色。很多长得好看的人,一辈子也等不到一个能火的角色。”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陆昱听着,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被夸奖的那种得意,更像是一种被说中内心的若有所思。
他举起啤酒瓶,朝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谢谢,”他说,“很有启发的话。”
唐念举起瓶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后来的话题越聊越散。鸟鸟喝多了,开始拉着阿菜唱歌,两个人在院子里鬼哭狼嚎。唐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灯串在夜风中摇晃。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真的有某种治愈的力量。或者说,治愈她的不是地方,而是这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状态。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需要她,她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是一个母亲,不是一个女儿,不是一个离婚的女人,就只是一个坐在院子里吃肉喝酒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