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订在录制棚附近一家私房菜馆,三层独栋,带一个露台花园,比较私密的地方。陆昱的人气已经不小了,餐厅选择得优先考虑安全性。
唐念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节目组的主创团队、平台的几个商务负责人、艺人团队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她扫了一眼,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念念姐,你躲这儿干嘛?”策划组的小周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走,过去跟艺人团队打个招呼啊。”
“不急,”唐念说,“让他们先吃着。”
她确实不急。这场访谈是她所在的平台做的重点项目,她是内容端的负责人,从前期的选题策划到现场的流程把控,全程参与。节目录得很顺利,嘉宾配合度高,导演在导播间里竖了好几次大拇指。她的部分已经完成了,收工饭是商务和公关的战场,她没必要冲到前面去。
小周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陆昱本人比电视上好看太多了吧?而且你知道吗,他今天录节目的时候,全程没看提词器,所有问题都是直接答的。导演说他功课做得特别足,连我们准备的备用问题都提前看过了。”
唐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她在导播间里看完了整场录制。她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姿态松弛,回答问题时不急不缓,偶尔开一句玩笑,分寸感拿捏得刚好。他不是那种在镜头前刻意表演“我很随和”的艺人,他是真的随和——那种对自己信任、对他人的目光不过度解读的从容。
和几年前相比,他变了很多。轮廓更深了,下颌线条更分明了,肩膀也更宽了。穿着剪裁考究的墨色西装,手腕上露出一截表带,低调但看得出价格。他坐在聚光灯下,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但某些东西又没变。他和人聊天的时候眼角一直是弯弯的,眼角的弧度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没人主动和他说话时,他会片刻地放空,脸上的表情全部退去,又显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淡漠——这个感觉也没有变。
唐念在微信群里和还在现场收尾的同事把最后一点工作一一确认完,然后打开了宣发材料,打算根据今天的录制情况调整一下宣发重点。她做得很好,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念念姐,”小周凑过来,“他们说等下艺人团队会过来敬酒,你要不要留下来?”
“看看吧,”她说,“不一定。”
她打算再过十分钟就走。主菜已经上齐了,该打的招呼也打过了,留在这里的意义不大。她打开手机,叫了车。
但此时,“唐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厅里,她听得清清楚楚。低沉了一些,比三年前多了一种经过训练的控制感,但尾音那个微微上扬的习惯还在——她记得很清楚,他以前叫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
她放下手机转过身,调整出社交姿态。
他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茶。西装外套已经脱了,里面穿的是件白色衬衫,衬衫袖子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和录制时的全妆状态不同,他现在看起来更接近他本来的样子——头发没有刻意抓过,刘海自然地垂下来一点,显得比实际年龄再年轻几岁。
他看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真的是你,”他说,“我刚才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还以为看错了。”
唐念站起来,动作比自己预想中更稳。
“陆老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伸手。周围的谈笑声像是被调低了音量,但也没有完全消失——他们站在一个热闹的场合里,周围都是人,这让他们之间的这段距离显得既安全又危险。
“我听导演说,今天的内容策划是你负责的,”他说,“问题挖得很深,但也没让我难堪。”
“这是我们的工作,”唐念说,“让嘉宾舒服地讲出心里的东西。”
“你一直很擅长这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提。但唐念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不太是看工作伙伴的眼神,好像有另一种东西,藏在得体的笑容下面,一闪而过。
“你变化很大,”她说,“今天节目现场见到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当然是变好了。专业又松弛。”
他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然后又抬起头来:“你倒是一点没变。”
“怎么会,”唐念说,“三年了,怎么可能一点没变。”
“也对,”他说,“好像更利落了一些。”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有点自嘲。
唐念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此移开了目光。
“陆昱,走了,车到了。”经纪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做一个很短很短的决定。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
“加个微信吧,”他说,语气很日常,但递手机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留个联系方式,万一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唐念看着那个屏幕,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扫码,发送了好友请求。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昱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我先走了,”他说,“下次再见。”
“好,慢走。”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唐念。”
“嗯?”
“你头发剪短了,好看。”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等她回应。
唐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大厅,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她叫的车也到了。她拿起外套,走出餐厅。深圳十一月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她站在路边等车,想起三年前大理的那些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凉意,也是这样的风。
车子驶入主干道,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过。唐念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父亲已经睡下了,母亲听到开门声,从客厅探出头来:“回来了?小宝已经睡了。”
唐念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小宝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女儿侧躺着,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呼吸均匀。她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轻带上门。
“妈,你去睡吧,我来弄。”
“给你留了汤,在灶台上,记得喝。”
“知道了。”
母亲回房间后,唐念去厨房热了汤,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通知。她点开——陆昱通过了好友验证。
她闷头把汤喝完,洗了碗,关了厨房的灯。
但回到卧室坐到床边,还是又拿起手机,点开了陆昱的微信:他的头像还是那张日光打在一片深色的水面的图,朋友圈设置了仅展示最近三天——只有一条转发,是今天录制的那档节目的官方预告。
她退出朋友圈,回到对话框。
光标闪烁。她想了很久,没有开启职业打招呼模式。关了手机关了灯,躺下了。
这一晚她睡得不太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半梦半醒的状态。她梦到了很多东西——梦到录影棚的灯光,梦到导播间里的监视器,梦到他坐在沙发上回答问题的样子。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大理。
三年前的大理。
她记得自己那天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烈,拖着箱子走在石板路上,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她记得那个院子的门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云边”。她记得推开院门时,满院的阳光和桂花香。
还有那个躺在桂花树下睡觉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