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这是最近她睡得最长的一个觉,是场好眠。
光线从亚麻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道亮痕。她侧躺着,盯着那些亮痕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雨后的院子,月光下的吻,他把她放倒在床上的时候,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着她,眼睛清澈得得像两汪湖水。
她翻了个身。
陆昱不在床上。他睡过的那一侧枕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被子掀开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内侧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旁边是一片白色的布洛芬和一盒牛奶。
唐念盯着那片布洛芬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她坐在床边,慢慢把那杯水喝完,把布洛芬吃了。昨晚喝了酒,今天头确实有点沉。他是什么时候起来倒的水?她完全没有感觉。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下的桌上放着一份早餐——一碗白粥,一碟腐乳,一个水煮蛋,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字迹意外地工整:粥在锅里,自己盛。我去湖边了。——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唐念站在桌前,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她坐下来吃早餐。粥熬得刚好,米粒开花,绵密但不糊。腐乳是本地买的,不是超市货,辣味里带一点酒香。鸡蛋煮得恰到好处,蛋黄是凝固的但不是粉状的那种老。她吃完早餐,把碗洗了,回到房间里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会儿工作邮件。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的,她挑重要的回了,剩下的标记成未读。
没有什么事要做了。她合上电脑,站在窗前。洱海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她看着那片水面,脑海里却全是昨晚的画面——他的手指划过她皮肤时的触感,他呼吸的频率,他在最后时刻把头埋进她颈窝里时发出的那一声叹息。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甩开。
她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陆昱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头发还有点湿,像是用湖水洗了把脸。他换了一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在晨光里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看到她出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像是看到她就让他心情很好。
“早上好,”他说。
“早上好。”
唐念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提昨晚的事。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默契——像是两个人都默认了有些事情不需要被定义,不需要被谈论,就让它自然地存放在那。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仍旧像一个热心的大男孩一样,好像昨天晚上最后的对话里他的那点沮丧已经完全被消化好了。
“没有特别的。”
“那要不要再去湖边?今天水很清。”
他们又去了那个湖边。
早晨的湖水和下午完全不同。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把整片湖水染成了一层透明的金色。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清晰可见,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行。湖边的那棵柳树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枝条,像是在跟湖水打招呼。
陆昱在老位置坐下来。唐念在他旁边坐下,这一次坐得比昨天近了一些——没有刻意的、只是自然而然地,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陆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枚扁平的、光滑的石头,形状接近完美的圆形。
“送给你,”他说,“昨天在湖边捡的。我觉得它很好看。”
唐念接过来。石头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带着一种温润的触感。
“谢谢,”她说。
“你可以留着做纪念,”他说,“以后看到它,就能想起大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唐念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知道离开这里后他们很难有什么更多交集了,但他想让她记住他。
她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没有放进包里。
“陆昱。”
“嗯?”
“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演员的。”
他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有一样东西,是很多演员没有的。”
“什么?”
“你真的有认真在生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客套的的笑,而是真的被她说中了什么,有点意外,有点开心。
“谢谢,”他说。
他们在湖边坐了一个多小时,又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回程的路上,路过村口那家烤饵块的摊子,他又停下来买了两个。他把甜的那个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这次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下午要不要去古城?”他问,嘴里还含着食物,声音有点含糊,“有一家咖啡馆,可以看到苍山的全景。”
“好啊。”
于是他们去了古城的那家咖啡馆。咖啡馆在三楼,有一个露台,正对着苍山。山顶上有一缕白云,像是缠绕在山腰上的一条丝巾。
陆昱点了一杯手冲,唐念要了一杯拿铁。两个人坐在露台上,看着苍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女儿几岁了?”他忽然问。
唐念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她有女儿。但她转念一想,可能是鸟鸟说的,也可能是她自己在某次聊天中不经意提起的。
“三岁半,”她说。
“那正是最好玩的年纪。”
“是啊,”唐念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她最近迷上了恐龙,每天晚上都要我给她讲恐龙的故事。同一个故事讲一百遍也不腻。”
“那你一定很会讲故事。”
“被迫学会的,”她笑着说,“但看到她听得入迷的样子,又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他看着她说话时的表情——她提到女儿的时候,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眉眼间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温柔。那种温柔和她平时说话时的干练利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个人身上同时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
“你看起来很喜欢当妈妈,”他说。
唐念想了想,说:“也不是。最开始只是觉得希望人生体验完整点。但真生出来以后,又觉得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她语气很平静,但很诚恳。陆昱看着她,再一次觉得,这个女人身上的那一种劲他真的很欣赏、也很向往——她经历过不好的事情,但她没有被那些事情打败。她还在往前走,还在努力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傍晚回到院子,鸟鸟在厨房里忙活,阿菜在院子里调试一个新买的音箱。唐念上楼洗了个澡,换了件宽松的亚麻连衣裙下来。
陆昱已经回来了,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还有点湿,应该也是刚洗过澡。
唐念在他对面坐下来。他递给她一瓶啤酒,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今天谢谢你,”她说,“湖边和咖啡馆都很好。”
“不客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阿菜在屋里放的音乐声,低低的,是一首爵士乐。
“陆昱,”唐念忽然开口。
“嗯?”
“你经纪人知道你在大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知道。但她不知道我住在哪儿。我跟她说我在云南散心,她没多问。”
“她不管你吗?”
“管,但我们是共用经纪人,我又不出名她也没心思管太细,”他说,“而且公司对我的定位也不是idol,所以没有那么多限制。”
“那她有没有说过,让你在外面时不要……”
她没说完,但陆昱懂了。
“没有明说,”他说,“但意思到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不会因为我影响到你的。”
唐念看了他一眼。他的话里有一丝不太容易被察觉的沮丧。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她说,“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担心你以后会后悔。”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什么要后悔的,”他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天晚上,鸟鸟和阿菜又出去了——说是去镇上找一个朋友喝酒。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们坐在桂花树下,喝着啤酒,听着音乐。夜风很轻,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若有若无的。
“要不要出去走走?”陆昱问。
“去哪儿?”
“随便走走。沿着洱海的那条路,晚上很安静。”
他们沿着村后的那条路往洱海的方向走。路两边是农田,田埂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被露水浸透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安静。
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洱海就在眼前展开了。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岸边停着几艘渔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陆昱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唐念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他看着湖面说,“我刚来大理的头几天,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坐一会儿。那时候我脑子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关于演戏,关于未来,关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坐在这里看着这片水,那些想法就会慢慢安静下来。”
“现在呢?现在还乱吗?”
他想了想,说:“现在不乱。现在是空的。”
“空的?”
“不是那种空虚的空,”他说,“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空。就像这片湖面,没有风的时候,它就是平的。”
唐念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跟自己对话。他允许自己迷茫,但不允许自己被迷茫吞没。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的手背偶尔会碰到一起。每一次碰到,唐念都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他们没有牵手,但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比牵手更让人心跳加速。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陆昱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唐念。”
“嗯?”
“你还有九天。”
“什么?”
“你订了半个月的房,”他说,“还有九天。”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想让你这九天每天都开心。”
唐念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比她小七岁的男孩,在某些方面比她勇敢得多。他不会因为知道会结束就不去投入、不去表达。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的!”她说,“每天都开心。”
他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像大理的阳光一样的笑容。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晚安,唐念。”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