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在山脚小院静养的日子,转瞬便过了数日。
得益于沈晚每日精心熬制的解毒汤药、对症敷贴的草药,他体内淤积的剧毒日渐消散,胸口与肩头的重创也缓缓结痂愈合。原本连抬手翻身都牵扯剧痛的身子,已然轻便许多,不必终日卧榻,偶尔能倚着窗沿静坐半日。
小院终日安静,无车马喧嚣,无人声纷扰,只有晨起雾落、日暮风轻,还有沈晚日复一日、岁岁如一的山野烟火气。
晨起天光微亮,她便踏着朝露入山采药,归来时竹篓满载,满身草木清芳。日中便坐在院中青石上,分拣草药、晾晒炮制,指尖忙碌不停,动作温柔又利落。待到日暮黄昏,灶台烟火袅袅升起,清淡的饭香便漫满整座小院。
她的日子简单得只剩三餐四季、草木药香,朴素、清贫,却干净得让人人心安。
这日午后,秋风和煦,吹散了连日的微凉,晒得人周身暖意融融。
萧珩第一次独自起身,缓步走出了偏屋。
几日静养蛰伏,他褪去了濒死的苍白虚弱,眉眼间的血色缓缓回归。纵使布衣素衫、不染华贵,可那挺拔如松的身姿、清冷凌厉的骨相,依旧藏着遮不住的天成贵气,与这座简陋朴素的山野小院格格不入。
他立在廊下,眸光淡淡扫过眼前景致。
泥墙小院,青石铺路,墙角生着细碎野草,檐下挂着一串串晾晒的干草药,朴素简陋,寻常至极,是京华权贵瞧不上的粗鄙陋舍。
可偏偏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都透着世间最难得的安稳纯粹。
院中,沈晚正蹲在灶台边收拾,方才煮好的杂粮粥温在灶上,冒着浅浅白雾。她褪去外层薄衫,素色里衣松松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手腕,正低头细心清洗着粗瓷碗筷。
粗瓷碗盏纹路粗糙,是山野农家最普通的器物,比不上他昔日府中剔透白玉、鎏金器皿;碗中杂粮清粥、一碟腌渍野菜,更是远远不及王侯府邸的珍馐百味、琼浆玉食。
萧珩静静伫立凝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他是大曜权倾朝野的靖安侯,少年封侯,执掌兵权,身居朝堂最顶端。
往日晨昏,他居于朱墙金瓦的侯府,晨起有仆从列队伺候,三餐有御厨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周身环绕的是锦衣玉食、权贵应酬,眼底所见皆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人。
世人皆知靖安侯尊贵无双,手握生杀大权,是朝堂无人敢招惹的存在。人人攀附他的权势,敬畏他的身份,讨好他的地位,只为求一份前程、几分庇佑。
半生身居高位,他早已习惯世人的恭敬逢迎、权衡算计,以为世间所有相遇,皆有所图,所有亲近,皆为利来。
可唯独沈晚不同。
她生于乡野,长于青山,日日与草木为伴,岁岁与孤寂相守,从未踏足繁华朝堂,从未听闻王侯权贵。
她不知他姓萧,是一朝侯爷;不知他手握重兵,权倾天下;不知他一身杀伐,身负万丈风波。
于她而言,他从来不是高高在上、万人敬畏的靖安侯。
他只是一个重伤落难、无依无靠、需要照料的落难公子,是她随手救下、尽心医治的寻常过客。
她待他好,为他熬药煮粥,为他悉心疗伤,为他清扫屋舍、安稳居所,从来无关权势,无关名利,不图分毫回报。
仅仅是医者本心,恻隐善意,是乡野之人最纯粹、最赤诚的温柔。
“公子今日身子好些了?可以起身走动了。”
沈晚收拾完毕,回头便看见廊下静立的萧珩,眉眼弯弯,语气清淡温柔,无半分谄媚敬畏,只有寻常邻里般的关切。
她看不出他一身藏不住的王侯风骨,也不懂他眼底深藏的权谋沧桑。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伤势渐愈、终于可以下床活动的伤员,仅此而已。
萧珩收回眼底的浮沉思绪,敛去一身隐晦的朝堂戾气,微微颔首,声线清浅温和:“无碍,劳你费心照料。”
“举手之劳罢了。” 沈晚浅浅一笑,转身端过灶上温着的杂粮粥与小菜,走上前递到他手中,“刚温好的粥,清淡养胃,适合你如今养伤的身子。山野粗茶,不比繁华吃食,公子将就些。”
白瓷粗碗,粥米软糯清淡,野菜清爽解腻,是她日日食用的寻常三餐。
她从不觉得怠慢了他,也从未因他气质矜贵,便心生拘谨卑微、刻意讨好。
乡野女子的坦荡纯粹,大抵便是如此。不知王侯显贵,不懂尊卑悬殊,眼底无高低,心中无算计,待人唯有赤诚本心。
萧珩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粗瓷碗,碗沿带着浅浅暖意,粥香清淡质朴。
他一生尝遍世间珍馐,玉盘珍羞、百味佳肴早已食之无味,却偏偏此刻捧着这一碗最朴素的山野杂粮粥,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温热踏实。
世人敬他王侯权势,惧他杀伐手段,唯有她,以最平凡的乡野烟火,待他以最平等温柔的真心。
“很好。”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澄澈无垢的眉眼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胜过万千珍馐。”
沈晚只当他是客气宽慰,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懂他话中的真心滚烫,不懂他眼底深藏的动容与沦陷。
她依旧忙着手中琐事,晾晒草药、打理药田、收拾院落,日复一日守着这座山野小院,守着自己平淡无波的烟火人生。
她不识朱墙王侯,不懂朝堂风波,不知眼前这个日日被她照料的清冷男子,是搅动天下风云、万人俯首敬畏的顶级权贵。
这份无知,不是愚钝,是纯粹。
这份无求,不是淡漠,是赤诚。
萧珩立在廊下,静静看着院中忙碌的纤细身影,秋风拂动他的衣袂,吹散了半生杀伐戾气。
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贪恋。
贪恋这无人打扰的山野清净,贪恋这质朴温柔的人间烟火,更贪恋这份不慕权贵、不问身份、纯粹至极的温柔相待。
朝堂万里山河,王侯万丈荣光,世人趋之若鹜,于他此刻而言,却不及小院一缕炊烟,不及她眉眼一寸温柔。
他半生冰封冷眸,藏尽风霜权谋,见惯人心险恶,终究在这清贫山野、寻常烟火里,被一个不识王侯、不恋浮华的山野少女,悄悄融化了心底万年寒霜。
前尘煊赫功名、一身王侯贵胄,在她干净纯粹的烟火本心面前,终究一文不值。
风过青山,烟火寻常,一人藏尽天下权贵,一人不知世间王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