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朝夕照料,萧珩身上重伤肉眼可见地愈合。毒素彻底清退,筋骨痛感大减,他已然不必困卧榻上,每日可自由走动,身形虽仍带着几分病后清瘦,可周身那份沉淀多年的凛冽气场,已然渐渐复苏。
小院依旧安静,却不再是一人孤寂。
从前是沈晚独自守山、守药、守烟火。
如今多了一个他。
沉默、清冷、存在感极强,无声无息,却占满她所有余光。
沈晚本以为,收留他只是一场短暂施救,待他伤愈,便江湖路远、各自别离。可日日相对,她渐渐习惯了院中多一道墨色身影,习惯了抬眼便见他静立廊下,习惯了清淡空气里,多一份属于他的沉敛气息。
这日午后日暖风轻,阳光穿透枝叶,碎金般落满青石院落。
沈晚蹲在院中筛选新采的药草,指尖细细分拣枝叶,垂着眉眼,模样温顺柔软。劳作久了,肩颈发酸,她下意识偏头抬手,轻轻揉按脖颈,动作轻轻软软,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她本是无意之举。
却被廊下之人尽收眼底。
萧珩立在原地,眸光沉沉锁住她纤细的动作,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静水,骤然被轻轻撞开。
他半生铁血,见惯刀光血影、狠戾算计,眼底从无温柔落脚之地。可偏偏眼前少女一举一动,干净、纯粹、不带半分城府,轻轻巧巧,便能撬动他所有克制。
他没有犹豫,抬步朝她走近。
青石板路落着细碎光影,他步履轻稳,墨色衣袂拂过微风,悄无声息停在她身侧。
影子覆落,将她小小一方身影轻轻笼罩。
沈晚一愣,下意识抬头。
逆光之下,萧珩眉眼清隽深邃,长睫覆着浅淡光影,冷白的肌肤衬得轮廓愈发凌厉。他本就生得极是矜贵绝色,如今病气褪去几分,那份藏于骨血的风华彻底显露,让人一望便心头微乱。
“累了?”
他垂眸看她,声线低沉清哑,比平日柔和许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走近、主动开口关切,不再是疏离客套、不再是淡淡应答。
沈晚心跳微乱,慌忙收回目光,轻轻点头:“还好,就是蹲久了有些酸。”
话音刚落,她眼前一掠。
萧珩已然俯身,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药筐,动作自然沉稳。
他掌心骨节分明、微凉干燥,只是轻轻一提,便将满筐草药稳稳拎起,放在一旁石桌上。
“不必蹲太久。”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比秋日暖阳更沉,“慢慢做,不急。”
近距离相对,气息咫尺相缠。
沈晚鼻尖不经意掠过他身上清冽淡气,混着药香与秋风,干净又蛊惑。她素来心性淡然、从无杂念,此刻耳根却悄然一热,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寸。
半寸距离,是她本能的分寸,亦是慌乱的遮掩。
萧珩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躲闪,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绪。
他看见了她的羞赧,看见了她的拘谨,看见了她面对近身相处时,藏不住的少女慌乱。
数日克制隐忍,悄然压下的心绪,在此刻悄然上浮。
他知道自己该退、该守分寸、该谨记过客身份。
可情起不由人。
他见过万千权贵女子、世家贵女,人人端庄有度、步步算计,唯独沈晚,干净得不染尘埃,待他真心、予他安稳,在他最狼狈濒死之时,给了他世间唯一的温柔。
心湖翻涌,暗生情愫,早已克制不住。
“公子伤势大好,倒是比先前利落许多了。” 沈晚连忙转移话题,压下心底异样,努力维持平常语气。
萧珩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薄唇微抿,浅浅应了一声:“托你。”
短短二字,分量极重。
不止伤势痊愈。
是托她一场温柔收留,托她一场无声救赎,托她让他半生寒苦,终于得见人间暖意。
他目光落在她微热的耳尖,眼底寒霜消融大半,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沉溺。
“往后,重活我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笃定认真。
沈晚彻底怔住。
她从未想过,这位清冷寡言、一身贵气的落难公子,会主动替她分担山野粗活。
山间劳作、晾晒草药、劈柴收拾,皆是她多年习惯的琐事,从无人替她分担,从无人心疼她岁岁辛劳。
她抬头怔怔看他:“不用的,这些我习惯 ——”
“我已痊愈大半。” 萧珩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寄居此处,本就该分忧。”
更何况。
他舍不得她日日辛苦。
这份心思,隐秘、滚烫、藏得极深。
秋风穿院,轻轻吹动两人发梢,距离极近,氛围悄然暧昧。
沈晚看着他清隽冷柔的眉眼,心头轻轻一颤。
她忽然发觉,这位来路不明、满身风霜的公子,看似冷漠疏离,实则心思极细、极为体贴。
他不擅言语温柔,却事事有度、处处护她。
沉默相伴,润物无声。
而萧珩望着她澄澈温顺的眼眸,心底彻底清楚 ——
他早已动心。
不是感激,不是报恩,是日复一日相处里,悄然沦陷、无可自控的深情暗生。
从前他冷眸藏霜、不问前尘,是因为世间万物皆不值得他动容。
如今清风为伴、朝夕有她,他冰封多年的心,终于为一人彻底松动。
情愫暗长,分寸难守。
他克制得住言语,克制得住举止,却再也克制不住落在她身上的满眼温柔,克制不住心底悄然疯长的执念。
山野无声,秋风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