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晨雾彻底散尽,暖煦天光漫落山脚,将简陋的山野小院烘得暖意融融。
沈晚费尽力气,终于将萧珩安稳安置在西侧偏屋的木榻上。
这间偏屋素来空置,只堆着些许杂物,她早早收拾干净,铺上柔软干净的粗布被褥,虽算不上精致华贵,却胜在整洁干爽,是她山野小院里最好的居所。
将人轻轻放平的瞬间,萧珩肩头的重伤再度牵扯,他脊背骤然绷紧,下颌线死死绷出冷硬的弧度,眼底飞快掠过一阵剧痛,却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吟。
铁血隐忍,刻入骨血。
沈晚细心替他调整好睡姿,避开伤口位置,又取来干净温水,细细擦拭他脸上、脖颈间残留的血污。
指尖轻软微凉,触碰过他冷硬的下颌线条。
这般轻柔温和的触碰,于此刻浑身紧绷、满心戒备的萧珩而言,是全然陌生的触感。
他半生身处权谋棋局,终日厮杀周旋,身边唯有利刃、算计与杀伐,从未有人敢这般近身待他,更无人会用这般温柔妥帖的姿态,为他擦拭满身狼狈。
他阖着眼,长睫剧烈颤动,漆黑眸底藏着未散的寒戾与警惕,周身气场瞬间沉冷下来,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薄霜。
可那点凛冽戾气,终究只是堪堪翻涌,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没有睁眼,没有避让,更没有呵斥。
默许了她所有的照料。
沈晚心思细腻,隐约察觉到他瞬间的情绪波动,手上动作愈发轻柔,不敢有半分逾矩。待将他周身血污清理干净,她便熟练地拆开昨日包扎的药布,准备重新换药。
伤口展露的刹那,依旧触目惊心。
贯穿伤深可见骨,毒素虽被丹药压制,却依旧萦绕肌理,周遭皮肉泛着淡淡的青暗色,足以想见此前何等凶险。
“我重新为你上药包扎,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沈晚轻声叮嘱,嗓音清软温和,像山间拂过的微风,轻轻抚平一室沉凝的冷寂。
榻上的萧珩依旧闭目休憩,只极轻地低嗯了一声,声线沙哑淡漠,听不出情绪。
沈晚不再多言,低头专注换药。
她手法稳而轻,剔除腐肉、敷上新药、缠好麻布,每一步都细致稳妥,极尽温柔,尽量减少他的痛楚。
全程,萧珩沉默无言。
哪怕药草触碰伤口、刺痛入骨,哪怕肌理间毒素隐隐作祟、寒意彻骨,他面上也无半分破绽,唯有眼底深处,常年不散的寒霜,愈发厚重沉冷。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晚直起身,微微松了口气,收拾好药碗与残渣,轻声道:“你安心休养,屋内通风安静,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三餐我会按时送来,伤势未愈之前,切勿乱动,牵扯伤口。”
语毕,她便轻手轻脚起身,准备退出偏屋,留他独自静养。
可脚步刚至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锁住她的脚步。
“此地,只有你一人?”
萧珩终于睁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褪去了昏迷时的虚弱,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眸光锐利如霜刃,淡淡扫过简陋的屋舍、朴素的陈设,最后轻轻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
目光沉静、审视,带着久居上位的审慎与戒备,藏着世人难近的冰霜疏离。
沈晚闻声回头,眉眼温顺坦荡,无半分闪躲:“嗯,山中僻静,小院只我一人独居,无邻里往来,更无外人打扰,公子大可安心养伤。”
她答得直白坦荡,干净纯粹,没有半分刻意隐瞒,亦无半分刻意讨好。
萧珩静静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眉眼,眸底寒霜未消,沉沉起落。
他落难遭袭,身负绝密,一身腥风血雨,身后是滔天风波与无尽追杀。这般僻静无人的山野小院,这般单纯无争的山野少女,太过干净安稳,反倒让他满心戒备,不敢轻信。
可连日追杀、身心俱疲,此刻的他,重伤缠身、剧毒未褪,确实无力再寻去处,只能暂且栖身于此。
他敛去眼底所有暗藏的锋芒与心事,淡淡颔首,不再多问。
沈晚见他无意多言,便也识趣地不再打扰,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入院中。
她素来通透分寸,深知萍水相逢,最忌探人**。
他满身刀伤剧毒,一身凛然贵气,眼底藏霜、周身带煞,一看便知来历非凡,过往必然藏着腥风血雨、层层秘事。
他不说,她便不问。
救人是医者本心,收留是恻隐善意,仅此而已。
她无意窥探权贵过往,无心沾染俗世纷争,只求他安心养伤,伤势痊愈后便自行离去,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自此,小院归于安静,开启了一段无声相伴的静养时日。
白日天光正好,沈晚依旧如常上山采药、打理药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恪守着自己的山野分寸。
每日晨昏,她准时送来热粥小菜、换药养伤,话不多言,礼数周全,温柔却疏离,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打探与亲近。
偏屋内的萧珩,大多时候都是静坐休养。
他极少出声,极少走动,终日倚坐榻上,或闭目调息压制体内余毒,或抬眼望向窗外的青山院落。
那双漆黑冷眸,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淡漠地看着院中忙碌的纤细身影,看着山野四季的寻常烟火。
他眼底藏着万千过往、权谋沧桑、杀伐过往,藏着无尽秘密与未解风波,却自始至终,绝口不提前尘半分。
不问来路,不问归处,不问追杀仇敌,不问身份尊卑。
他不问她的山野孤寂,她不问他的云端过往。
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一场无声的默契。
一日午后,沈晚晾晒完草药,坐在院中石凳上分拣药材,指尖翻飞,动作轻柔安然。
微风穿院,拂动她鬓边碎发,阳光落在她素净的侧脸,温柔静好,不染一丝俗世尘埃。
屋内的萧珩倚在窗边,静静凝望。
他见惯了京华深宫的尔虞我诈、朝堂之上的人心叵测,见惯了趋炎附势的虚伪、步步为营的算计,早已对世人人心彻底寒透,眼底常年覆霜,无心温情,不信善意。
可眼前的沈晚,干净、纯粹、通透、温柔。
她救他于绝境,待他以赤诚,供他栖身、为他疗伤,日日悉心照料,却从不攀附、不求回报、不探**。
这般无欲无求、澄澈坦荡的善意,是他浮沉半生,从未遇见过的温暖。
冷硬冰封的心湖,在日复一日的安静相伴里,悄然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
他眸底厚重的寒霜,对着世间万物依旧凛冽冰冷,唯独望向她的时刻,会悄然褪去一分戾气,添上一丝无人察觉的柔和。
只是那点柔和太过隐晦,深埋在深沉眼底,无人窥见。
沈晚似有所感,抬头望向窗边,恰好对上他沉沉望来的目光。
那双眸子依旧清冷如霜,深邃似渊,看不穿情绪,读不透心事。
她心头微淡一紧,随即温顺颔首示意,没有上前攀谈,亦没有局促闪躲,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萧珩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情绪,恢复了一身淡漠疏离。
前尘万丈风波,朝堂万里山河,权谋爱恨、厮杀恩怨,皆是他一人的浮沉过往。
他本就是踏遍风雪、孤身弈局之人,早已习惯独扛万般风雨,何须与人言说,何须让人窥探。
冷眸藏霜,是他半生铠甲。
不问前尘,是两人此生最稳妥的初见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