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青崖山,晨雾如薄烟漫卷,缠在层层叠叠的苍松翠柏间。山风微凉,拂过遍野草药,携来清苦湿润的草木香气,浸满整座幽深山林。
沈晚背着竹编药篓,手握一柄老旧药锄,步履轻稳地穿行在蜿蜒崎岖的山径之间。
她是这青崖山唯一的采药人,自幼独居山脚小院,无亲无靠,靠着山中草药度日、行医自保。山野岁月清苦孤寂,却也将她养得心性沉静、眉眼温柔,一身朴素布衣,干净得如同山间未经俗世沾染的清风。
今日天刚破晓,她便入了深山,只为寻一味极难遇见的血竭草。此草生于悬崖背阴乱石处,专治金创重伤、祛毒止血,寻常时日难得一见。
沈晚攀着湿滑的岩壁缓步而上,指尖偶尔触到微凉青石,沾着剔透晨露。山林静谧,唯有风声簌簌、雀鸟轻啼,安宁得一如她岁岁年年的寻常光景。
可就在她拨开一丛茂密荆棘,准备俯身寻药时,一缕极重的血腥气,突兀钻入鼻尖。
浓烈、浑浊,带着濒死的颓败,与山间干净的草木清香格格不入。
沈晚动作骤然一顿,心头微紧。
青崖山虽野,多走飞禽走兽,却极少有这般浓重的人血气息。
她素来谨慎,握紧手中药锄,屏着呼吸,循着血腥味缓缓往前探寻。拨开层层交错的灌木枝桠,乱石堆后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断壁之下,玄衣男子颓然倚坐,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深陷绝境,也未曾弯折半分傲骨。
一身玄色锦布劲装早已被暗红血水彻底浸透,层层血痂凝固在衣料纹路间,触目惊心。左肩一道狰狞贯穿伤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诡异青黑,分明是淬了剧毒。右臂深可见骨的刀伤绵延寸许,鲜血仍在缓慢渗出,染红身下冰冷碎石。
他双目紧闭,长睫覆下,面色惨白近乎透明,薄唇失尽血色,胸口起伏微弱,气息几近断绝,看着已然濒临殒命。
可纵使满身狼狈、重伤垂危,也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矜贵凛冽。
眉眼轮廓深邃冷锐,骨相凌厉天成,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漠然威压,绝非山野间凡夫俗子、寻常过客。
沈晚心头一颤,本能地生出退意。
她独居山野,最怕招惹俗世纷争。这般身负重伤、来历不明的贵人,身上必然牵扯风波杀戮,救他,于她而言,是无妄之灾,是引火上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本该转身离去,装作未曾看见,继续过她安稳无争的山野日子。
可目光落在他毫无生气的面容上,落在他无意识紧绷攥紧、骨节泛白的手,医者仁心,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怯懦与自保。
浮生在世,见死不救,于心难安。
沈晚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肩头竹篓,放轻脚步,缓缓蹲身靠近。
“这位公子?”
她嗓音清软温柔,是山间养出来的干净音色,轻轻唤他一声。
地上的男人毫无动静,依旧深度昏迷,只剩微弱气息苟延残喘。
沈晚指尖轻探,落在他颈侧脉搏处。
脉搏微弱虚浮,紊乱不堪,却尚且平稳,足以证明,他还活着。
她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认真检视他满身伤势,眉头一点点蹙紧。
重伤、失血、剧毒缠身,三重绝境叠加,能撑到此刻未死,已然是命格强硬、意志非凡。
不再迟疑,沈晚迅速取出随身带的银针、解毒丹与止血草药。
她常年采药行医,手法娴熟利落,指尖纤细稳当,没有半分慌乱。先将解毒丹药碾碎成粉,混着山间晨露化开,小心翼翼撬开他紧绷的唇齿,一点点喂入他喉间。
随后拆开干净麻布,细细清理他外翻的伤口淤血,将捣碎的清凉止血草药厚厚敷覆其上,层层缠布包扎稳妥。
动作极轻、极柔,生怕力道过重,牵动他的重伤。
就在她指尖按压肩头伤口、微调药布的瞬间,昏迷的男人骤然一颤。
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
一瞬,寒潭破冰。
漆黑深邃的眼眸,沉如万古寒渊,纵使重伤虚弱、蒙着一层浅浅白雾,依旧锐利慑人,锋芒不减半分。那是久历权谋、杀伐决断养出的冷寂眸光,淡漠、疏离,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威压。
他视线沉沉锁在她脸上,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依旧冷冽有力:“你是谁?”
沈晚被他骤然苏醒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微微后撤半寸,却依旧镇定作答,眉眼坦荡干净:“我叫沈晚,山下采药行医之人。公子重伤坠山,我恰巧路过,救了你。”
萧珩眸光微凝,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他扫过她朴素粗布衣裙、沾着草屑的纤细指尖、身侧的药篓与草药,打量着她干净纯粹、无半分城府的眉眼。
山野少女,素衣荆钗,眉眼澄澈,不似伪装,更不似那些潜伏暗处、蓄谋接近他的人。
良久,他敛去眼底所有锋芒戾气,薄唇轻启,声线低哑沉稳:“多谢。”
一字不多,字字矜贵。
纵使落难绝境,落魄至此,也难掩刻入骨髓的上位气度。
沈晚轻轻摇头:“举手之劳。此地荒山危险,公子伤势过重,不宜久留,我带你回山下小院静养疗伤吧。”
话音落,她便欲起身扶他。
萧珩却下意识想要撑起身躯自行站立,刚微微用力,肩间贯穿伤口骤然剧痛蔓延,刺骨痛感席卷全身,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脸色瞬间白得更甚。
“别动。”沈晚连忙伸手按住他肩头,语气柔软却坚定,“你伤势太重,动弹不得,我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