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山林被灰黑色的夜幕层层笼罩。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甲叶撞击的脆响混着士兵的呼喝，沿着山涧传过来。隋军骑兵沿着溪流搜捕流民，正一步步逼近这片山谷。
岩洞外的树丛里，络腮胡那伙流民还没有走远，暗处隐约有枝叶轻微晃动，显然他们依旧守在涧谷出口，想等蔺君璧与樊瑾被逼出来，再伺机动手。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岩洞成了进退两难的囚笼。
蔺君璧握着那柄缴获而来的竹矛，眉头紧锁，低声对樊瑾说道：“两边都不能硬碰。隋军抓流民充徭役，络腮胡一伙是亡命草寇，无论撞上哪一边，我们都绝无好下场。”
樊瑾肩头的伤口靠着缣帛导引法门带来的温热气机，痛感已经消减大半，可伤势并未完全愈合。她望向岩洞后方坚硬的山壁，又看向洞口垂落的层层藤蔓：“硬闯出口等于自投罗网，这岩洞没有后洞，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蔺君璧目光扫过地面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碎石土沟，又望向山涧上游：“山涧是活水，上游山势狭窄，乱石堆叠。骑兵的马匹无法通行，流民也不会愿意往上游乱石滩费力跋涉。我们借着夜色，顺着涧水逆流而上，从山谷的上游峭壁缝隙翻出去，绕开两股人的封锁。”
昏迷的矮汉还被麻绳捆在岩洞角落，嘴里塞着布团。蔺君璧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留在这里，隋军若是搜进岩洞，只会把他当成潜藏的逃役流民，正好替我们引开一部分注意力。”
樊瑾微微颔首。事到如今，顾不上怜悯对手，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二人简单收拾，将那卷道家缣帛贴身牢牢藏在内衣夹层。竹矛交由樊瑾握持防身，蔺君璧捡起几块锋利碎石揣入怀中。
她们不敢直接扯开大片藤蔓，一点点拨开缝隙，借着沉沉夜色，猫腰踏入冰凉的山涧溪水。
涧水没过小腿，冰冷刺骨。水流叮咚作响，恰好掩盖住两人涉水前行的脚步声。她们弯着身子，贴着山壁阴影，逆流向着上游乱石滩艰难挪动。
夜色下，下游方向不断传来隋军的呼喝，还有络腮胡几人压低的交谈声。两股势力距离越来越近，随时有可能发生遭遇。
行出半里多地，山涧两岸山势陡然收紧，嶙峋巨石堆叠耸立。马匹彻底无法通行，连步行都需要攀着岩石缝隙向上攀爬。
“就是这里。”蔺君璧伸手扶住一块凸起岩石，“翻过这道崖壁，便是另一侧的荒坡，能绕开整道涧谷。”
崖壁不算极高，两丈有余，岩壁上遍布可以落脚的石坑。只是石壁湿滑，稍有踩空，便会摔落涧水之中。
樊瑾先把竹矛斜插在腰间，手脚并用踩住石缝向上攀爬。之前缣帛传入体内的那股温煦气机悄然流转，四肢的力气比白日充沛不少。爬到崖壁中段，她俯身向下伸手，拉蔺君璧向上。
就在蔺君璧快要攀上崖顶之时，下方涧谷忽然爆发出吵嚷喝骂。
络腮胡一伙终究还是撞上了搜捕过来的隋军！
呵斥、兵刃碰撞、惨叫混作一团，在山谷间回荡。两方人马狭路相逢，一边是奉命搜捕流民的官兵，一边是躲避徭役的逃犯，顷刻之间便厮杀到一处。
巨大的动静，反倒替两人掩盖住攀爬崖壁的细微声响。
二人一鼓作气，双双翻上崖顶荒坡，顾不得喘息，不敢回头多看，埋着头，向着远处连绵的丘陵疾步奔逃。
一路披星戴月，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身后涧谷的厮杀声响彻底消散在风里，两人才敢寻一处矮树丛，停下脚步稍作休整。
靠着涧水和少量野果勉强果腹，两人瘫坐在枯草之上。
樊瑾望着茫茫山野，神色凝重：“这次咱俩侥幸躲过了兵匪追杀，可最大的难题还是没有解决，哎，就是身份路引。”
根据她们后世掌握的资料，隋代律法严苛，行旅往来，路引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官府签发的路引，只要在村镇关卡被拦下，便会直接被判定为逃亡流民，抓去服苦役。她们两个孤女，无名无籍，连正常靠近集镇都做不到。
蔺君璧沉默许久，脑海翻涌原身残留的零碎记忆。江都郡周遭，每逢战乱灾荒，不少乡县官府会接纳流离孤苦之人，登记入册，分发简易的通行文书。但普通的流民想要登记，要受层层盘查，女子更是极易受到官吏的欺辱。贸然前去县衙，等于把性命交到旁人手里。
“不能直接去县衙自报流民身份。”蔺君璧缓缓开口，“我们没有过往人证，很容易被随意发落。想要拿到合法身凭，还是要找别的门路。”
樊瑾疑惑道：“乱世荒郊，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蔺君璧抬眼望向远方地平线上，一缕淡淡的炊烟缓缓升起，那是一处规模不大的乡野堡寨。
“坞堡。”蔺君璧眼中闪过微光，“隋末天下动荡，很多地方大族修筑坞堡自保，收纳流离失所的百姓入堡耕作。只要被坞堡接纳，登记堡民名册，便能拿到堡内出具的身份证明。凭坞堡文书，便可去就近县衙，换发正式的简易路引。坞堡主事是地方豪强，不受郡府小吏的直接管束，比起县衙，反倒多了几分周旋余地。”
但她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坞堡收纳流民，大多要壮丁开垦田地，女子入堡，一般是充作佃户家的仆役。我们两个年轻女子，贸然投奔，同样风险重重。”
樊瑾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想起岩洞之中那卷道家缣帛：“昨日我们无意触碰到那套导引缣帛，体内生出气机。几日辗转奔逃，身上伤势恢复得异乎寻常。若是我们改换装束，扮作学道的女冠呢？”
蔺君璧猛地抬眼。
樊瑾继续说道：“大业末年，崇道之风盛行。四处游历的道徒，各地坞堡、寺观多愿意予以接济。道徒自有一套簿籍牒文，若是能设法弄到一份道徒的身份证明，往来行路，便可以绕开普通流民的严苛盘查。我们不用吐露后世来历，只说乱世孤女，偶遇隐修道人，蒙授导引之术，道人已经仙逝，遗留帛卷，我们便愿入道修行，寻访名山大川。”
蔺君璧越听，眼神越亮。
这个身份，既能解释她们见识谈吐异于寻常乡野女子，又可以合理解释身上那套道家缣帛，还能回避婚配、徭役，方便四处游走，寻访和氏璧的线索。
唯一难处，便是要有一份像样的道徒牒文作为凭据。没有牒文，遇到懂行的官吏依旧会被拆穿。
“先去那座坞堡附近探查。”蔺君璧打定主意，“先观察堡寨的行事风格，再伺机行事。若是坞堡内便有道观，说不定能寻到牒文的机会。”
稍作休整，二人整理衣衫，抹去脸上部分泥土，把头发简单挽起，做出女冠的朴素模样，将缣帛妥善贴身藏好，向着炊烟升起的坞堡方向缓步而行。
靠近之后才看清，这是一座周氏乡绅修筑的小型坞堡，夯土高墙环绕，墙外开垦大片田地，不少堡民正在田间劳作，堡门处有家丁持戈值守，进出之人都要核验簿牒。
两人没有直接上前叩门，绕到坞堡侧面，那里依附堡墙建有一座小小的三清道观，规模不大，观门半掩，香火寥落，只有一名年老的道姑在此守庵。
看来，这便是她们的机会。
蔺君璧与樊瑾对视一眼，定了定神，迈步，向着道观的木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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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涧谷脱厄，巧觅身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