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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观中巧缘

午后的日光斜斜洒落,照在三清观斑驳的木门上。道观不大,一进小院,三间土坯殿房,院中几株老柏,枝叶疏落。香案上香炉积着薄薄冷灰,看得出来平日香火十分冷清。

守观的老道姑约莫六七十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鬓发花白,正拿一把竹帚,慢悠悠清扫院中落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打量走来的蔺君璧与樊瑾。

二人已经略略收拾过仪容,头发简单挽起,用林中寻来的素麻布条束住,脱去身上过于破烂的外衫,神态敛去亡命奔逃的惶急,神色沉静恭谨,身上依旧带着一路风尘。

老道姑停下扫地的动作,竹帚拄在地面,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两位小娘子,何故来到这荒僻野观?”

蔺君璧微微欠身行礼,语气平和,早已经在心中打好腹稿:“晚辈二人,本是江都城外的孤女。徭役苛重,家园毁于兵乱,四处流离。昔日偶遇一位隐居山谷修行的道长,蒙他收留,传授导引吐纳之术。道长去年坐化于山涧岩洞,只留下一卷缣帛道书。我们无家可归,便想循着道统,寻访家师从前俗世修行的道观,一心向道。方才远远望见此处三清观,便冒昧前来,希望能够在此讨一口粗茶,稍作歇息。”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乱世流离、岩洞道书皆是实情,只隐去了穿越的来历,将一切奇遇都归于逝去的隐修道人。

樊瑾在一旁垂手而立,肩头旧伤经过缣帛气机滋养,已然不再剧烈作痛,只是面色尚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恰到好处显出乱世孤女的孱弱。

老道姑将竹帚靠在柏树干上,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又落向樊瑾尚未完全愈合的额角旧疤:“如今世道大乱,遍地流民,想要入道修行的,多半是活不下去,寻一处安身之地罢了。只是本庵观小,香火凋零,粮食短缺,养不得闲人。”

话语没有直接驱赶,却已经把难处摆到明面上。

蔺君璧早料到会有这般答复,并不慌乱:“晚辈不敢奢求白吃白住。我们习得那套导引法门,不光可以调养自身,也可为旁人推按舒络,缓解劳损伤痛。庵中若是有杂活劳作,扫地、舂粮、整理殿宇,我们皆可出力。只求借庵中一角容身,不求厚待。”

说着,她朝樊瑾递了个眼色。

樊瑾会意,上前半步。方才一路赶路,体内那股自缣帛得来的温热气机缓缓流转,她伸出手掌,虚虚悬在老道姑的肩头外侧。老道姑一辈子操持劳作,肩颈常年劳损酸痛,时常入夜之后辗转难安。

一股温和绵柔的气息,隔着衣衫缓缓浸润过去。

老道姑浑身微微一震,紧锁多年的肩颈紧绷感,竟在一点点化开,仿佛有一股暖流淌进筋骨缝隙,连日劳作积攒下来的酸胀疲惫消减大半。她不自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樊瑾收回手掌,垂手退回到一旁。

老道姑怔怔站在原地,活动两下肩膀,脸上神色变了数变,叹道:“果然有些门道。那隐修道长传下的导引术,竟是真的不凡。”

乱世之中,乡间坞堡、道观最缺的便是能调理伤病之人。这周氏坞堡之内,堡中佃户、家丁常年垦荒劳作,劳损病痛数不胜数,时常有人来这三清观求些香灰草药,老道姑自身却不通什么疗伤推按的本事。

蔺君璧抓住时机,又补了一句:“若是观中允许,日后堡里百姓前来祈香,我们也可以以导引之法帮众人舒缓疾苦,换些许米粮,不敢拖累观主。”

老道姑沉吟许久,缓步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殿内供奉着三清塑像,供桌上香烛寥寥。

“也罢。”老道姑转过身,“看你们二人心性沉稳,又身怀术法,并非奸狡之辈。我便容许你们暂且留在庵中。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只是暂居。你们二人没有正式的道箓牒文,徒有道者打扮,算不得官府登记在册的女冠。往后若是想要云游四方,没有牒文,依旧会被关卡盘查为难。”

这话正中二人心中最大的症结。

蔺君璧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疑惑问道:“敢问观主,那道箓牒文,要从何处方能求取?”

老道姑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寻常小观是没有授箓的资格。想要拿到官方承认的道徒牒文,需得去江都郡的玄元观。那是江都最大的道院,由郡府认可,受朝廷管辖,考核过后,方能签发牒文。只是路途遥远,如今遍地关卡,流民盘查极严,你们二人,若贸然前往江都,此行也是凶险万分。”

樊瑾蹙了蹙眉:“难道就近,便没有别的法子吗?”

老道姑捋了捋花白的鬓须,思索片刻:“倒也不是全无门路。这周氏坞堡的堡主周懋,笃信黄老,与玄元观的主事道长素有往来。每过一段时间,玄元观便会遣人前来坞堡,为堡中信徒做斋醮法事,也会顺带代为受理牒文的呈报。只是牒文名额有限,还要耗费一笔香火钱,周堡主性子吝啬,等闲不会为外人出头。”

蔺君璧心中了然。想要拿到牒文,绕不开坞堡堡主周懋。

二人就此在三清庵暂住下来。

往后几日,她们恪守本分,白日清扫庵院,整理供案,舂米挑水,杂活样样不辞辛劳。遇到坞堡中前来上香求祷的佃户家丁,便以导引手法,帮他们舒缓肩腰劳损。

乱世缺医少药,许多农夫长年耕作落下筋骨病痛,求医无门。经蔺君璧、樊瑾的手法调理之后,大多都能得到缓解。一来二去,三清观的名声,便在周氏坞堡之中慢慢传开。不少堡民特意抽出空闲,来到庵中求助,也会自发带来半袋粟米、几捆柴草当作酬谢。

观中的存粮渐渐充盈起来。

消息,也传到了坞堡堡主周懋的耳朵里。

这日午后,一队家丁簇拥着一名中年男子来到三清观。男子约莫四十余岁,锦缎直裰,面容微胖,眼神精明,正是坞堡之主周懋。

他踏入院中,目光扫过蔺君璧与樊瑾,带着几分审视意味,开口问道:“听闻观中来了两位习得道家导引术的小娘子,能以手法解除百姓筋骨之苦?”

蔺君璧与樊瑾双双欠身为礼,不卑不亢:“回堡主,略懂几分先师遗留的粗浅本事,不敢称高明,只求能稍稍解众人疾苦。”

周懋绕着二人缓步走了一圈,心中打着算盘。坞堡之内,佃户家丁数千,劳作致伤者数不胜数。若是庵中这两个女子真有本事,对他的坞堡也是一桩好事。可他也心存戒备,乱世流民混杂,他不能轻易让来历不明之人留在堡内。

“你们二人,既是学道之人,为何没有官府的道徒牒文?”周懋开门见山,直接抛出要害问题。

气氛一瞬间微微紧绷。

蔺君璧神色平静,从容答道:“先师猝然坐化,我们流离失所,来不及求取牒文。久闻堡主敬奉玄门,与江都玄元观交好。我们一心向道,若是堡主肯代为向玄元观代为呈报,赐下牒文,我们愿意在庵中为堡内之人调理疾苦,尽一年的心力,以此作为香火酬谢。”

周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暗自权衡。

不需要他付出钱粮,只需要动用自己和玄元观的人情,便可换来两个能为堡民调理伤病的人手。这笔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但他依旧不肯轻易松口,捻着颔下短须,缓缓道:“话虽如此,可玄元观那边,打点耗费不会少。再者,我如何能信你们?万一拿到牒文,便转身远走高飞,我岂不是白白耗费人情?”

樊瑾正要开口,蔺君璧轻轻拦住她,继续说道:“我们可以立下字据,留在三清庵履约一年。字据交由堡主收存。一年之内,我们不出这坞堡的势力范围。若是中途离去,堡主可凭字据,将我们当作逃民处置。”

周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好!爽快。”周懋点了点头,“我便应下此事。再过十余日,玄元观的道长便会来坞堡行斋醮,到时候,我便把你们二人的名字一并呈报上去。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考核还要看玄元观道长的意思,我只代为引荐,不能百分百担保。”

蔺君璧与樊瑾心中一块大石,终于稍稍落地。

只要能拿到道徒牒文,她们便拥有了合法行走大隋州县的身份凭据,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无名流民,往后四处寻访和氏璧的线索,便有了立足的根基。

送走周懋,夕阳已经垂落西山。

小院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老道姑站在殿门口,看着两个少女,轻轻叹道:“世道纷乱,愿这一纸牒文,能护你们平安。只是,道徒身份可以求得,可你们心中真正要追寻的东西,前路必定是步步荆棘。”

蔺君璧和樊瑾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彼此眼底的凝重。

牒文只是开始。那传说中藏着天地异力的传国玉玺,依旧下落未明,天下群雄虎视眈眈,属于她们的风波,远远还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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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观中巧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