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被外面的树枝劈得噼啪作响,怒骂声顺着山涧风钻进岩洞。
“那两个小娘竟敢哄骗老子!菜窖里空空如也!定是逃进这片林子了!”络腮胡粗哑的吼声越来越近,杂乱的脚步声踩碎涧边碎石,正朝着岩洞这边搜寻过来。
岩洞之内光线晦暗,缕缕天光穿过藤蔓缝隙斜斜落下来。蔺君璧迅速把那卷绘满导引人像的缣帛卷拢,塞到岩洞角落一堆朽竹篮的缝隙深处,不敢露出半分边角。
方才那股清冽寒气还残留在掌心,顺着手臂经脉缓缓游走,方才奔逃带来的浑身酸乏,竟消减了大半。另一边樊瑾扶着洞壁站稳,方才那道自缣帛涌来的温热气流,悄悄抚平了肩头伤口的灼痛,连额角昏沉的眩晕感都轻了许多,只是她尚来不及细究这奇异变化。
樊瑾压低气息,嘴唇贴到蔺君璧耳畔:“他们循着脚印追来了,这岩洞只有这一处出入口,我们退无可退。”
蔺君璧快速扫视岩洞四周。岩洞不算狭小,可是后方是坚硬无缝的山岩,没有别的暗道出口,唯有入口这层厚厚的藤蔓可以勉强遮蔽身形。若是被对方钻进来,以二人现在的状态,绝难抵挡三个身强力壮的流民。
她抬手示意樊瑾躲到靠内侧的岩石阴影里,自己俯身抓起地上两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紧紧握在双手。
洞外,络腮胡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们看!涧水边还有女子踩踏过的泥印,跑不远,肯定就在附近!仔细搜!”
竹枝灌木被大力拨开的声音越来越近,几道身影已经来到藤蔓之外。
“哗啦!”
重重一扯,大片藤蔓被柴刀劈开几道裂口,络腮胡那张凶戾的脸出现在裂口之间,眯起眼睛往幽暗的洞内窥探。
洞内死寂无声,只有山涧流水叮咚的回响。
络腮胡手中柴刀寒光闪闪,他迟疑片刻,忌惮之前蔺君璧口中所说的隋军,不敢贸然完全钻进来,对着身后两个同伙摆了摆下巴。
“你们两个进去瞧瞧,我守在外边,谨防她们从背后溜掉。”
瘦高汉子与矮汉互相看了一眼,矮汉握紧竹矛,猫着腰,从藤蔓破开的缺口,小心翼翼钻进岩洞。
洞内腐叶满地,尘土被脚步扰动,在微光里浮荡。矮汉眯着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前半段洞穴,一步步向着里面摸索前进。
岩石阴影之中,樊瑾屏住呼吸,心脏擂鼓一般狂跳。肩头原本撕裂般的疼痛在那股温热气机滋养下已经缓和不少,可对方手里的竹矛依旧致命。
蔺君璧半伏在一堆朽木后面,全身肌肉绷紧,双手的石块蓄满力道,眼睛死死盯住矮汉移动的双脚。
矮汉越往岩洞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视线大受限制。他只能借着藤蔓缺口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点点搜寻,脚步踩在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离樊瑾藏身的岩石,已经不过数步之遥。
就在矮汉准备绕开岩石向内探查的刹那,蔺君璧猛地掷出手中第一块碎石!
石块呼啸飞出,重重砸在矮汉的膝盖关节上。
“嗷!”
矮汉猝不及防,膝盖剧痛,双腿一软,惨叫着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竹矛脱手滚落在腐叶堆上。
没等他来得及呼救,蔺君璧已经猛扑上前,第二块石头重重敲在他后颈。
闷响一声,矮汉哼都来不及哼第二声,身子一歪,直接晕死在满地枯叶之上。
洞外的络腮胡听见洞内惨叫,心头一惊,厉声喝问:“出什么事了?”
瘦高汉子闻言,立刻就要钻进来支援。
蔺君璧飞快弯腰,捡起地上那支竹矛,一手扼住昏迷矮汉的脖颈,把人拖到岩石阴影之后,接着扬声向外喊话,声音带着凛然的冷意:“你的人已经落在我们手里!若是执意闯进来,便再也见不到活人。山外隋军号角随时可闻,打斗声响一旦传出去,引来搜捕,你们谁都跑不掉。”
络腮胡在外边愣了愣,柴刀握在手里进退两难。
方才矮汉那一声惨叫清清楚楚,他搞不清洞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两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究竟藏了什么后手。可是隋军的威胁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山林之中打斗动静极大,一旦把官兵招惹过来,他们三个逃役之人,唯有死路一条。
瘦高汉子站在藤蔓缺口边,探头向内望,可洞内幽暗一片,只能隐约看见地上躺倒的人影,其余一概看不清楚。
“大哥,莫要中了她们的诡计!说不定是故意虚张声势!”瘦高汉子低声提醒。
络腮胡眉头紧锁,内心反复权衡。他本是想劫掠吃食与女子,可接连受挫,还折损一名同伙。真要硬闯,不知洞内有什么埋伏,若是闹出大动静,便是自取灭亡。
他咬牙,对着洞内喊道:“好,今日暂且放过你们!可若是再让我们撞见,定叫你们无处可逃!”
说完,他狠狠一挥手,拉上瘦高汉子,脚步声渐渐向着远离岩洞的方向退去。
岩洞之中,二人依旧不敢松懈。
樊瑾慢慢从岩石阴影下走出来,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直到再也听不到人语脚步,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
“走了,但是未必走远。”樊瑾低声道,“他们极有可能埋伏在山林外围,守着涧水出口,等着我们出去。”
蔺君璧点点头,弯腰看向地上昏迷的矮汉,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尚算平稳,只是后颈受创短时间醒不过来。她捡起那支竹矛,拿在手中,总算有了一件可以防身的兵器。
走到岩洞角落,重新取出那卷缣帛,借着藤蔓缝隙漏入的微光细细打量。
缣帛上朱墨双色的人形导引图,经络穴位标注得清清楚楚。方才情急之下手掌按在图卷之上,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流毫无预兆涌入体内,绝非错觉。
樊瑾伸出手,轻轻抚过帛卷上那副仰卧人像,身上那股暖洋洋的气息依旧若有若无:“这卷帛卷应当就是先前住在此处那位修道之人留下的导引法门。方才我们无意触碰,气机入体,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不少。”
蔺君璧指尖划过另一幅立身导引的人像,体内那股清冽寒气缓缓流转,驱散连日奔逃带来的疲惫:“乱世山林之中,得此一卷,或许便是我们安身保命的机缘。只是我们不懂道门修炼的诀窍,贸然胡乱习练,说不定反而伤及自身。”
她们二人两缕魂魄误入乱世,却绝不能对外人吐露自己来自后世的秘密,便只能把一切奇遇,都归为前朝修道隐士遗留。
肚子又传来阵阵空虚绞痛,方才几枚橡实,根本填不饱腹中饥馁。
“外面有人埋伏,我们暂时不能出岩洞。”蔺君璧把缣帛小心叠好,贴身藏进粗布短褐内层,“先去涧边取些清水。我们先依靠岩洞暂避,等夜色降临,山林四下漆黑,再寻别的出路。”
樊瑾走到矮汉身旁,解下他腰间一根粗麻绳,将他手脚捆缚结实,又扯下他衣襟的布片,堵住嘴巴,防止他醒来之后大声叫嚷。
做完这些,二人才弯着腰,拨开一小部分藤蔓,借着山涧阴影掩护,小心翼翼到涧边掬起冰凉的山水解渴。
清冽的涧水入喉,稍稍缓解干渴。
夕阳一点点向西沉落,暮色浸染整片山林,岩洞内外渐渐昏暗。山风穿过林木,呼啸声声,山林里狼嚎远远传来,危机四伏。
就在二人盘算入夜之后该向哪个方向突围的时候,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奔腾之声,甲叶碰撞的脆响顺着晚风飘来。
竟是搜捕流民的隋军骑兵,又折返回到这片山涧附近。
岩洞之内,两人面面相觑。
外有埋伏的草莽流民,远处又有隋军搜捕的铁骑,小小一处岩洞,已经变成困守的牢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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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涧内潜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