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的风骤然冷了几分。
三名流民呈三角之势缓缓围逼上来,枯树枝被脚下踩踏,不断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响。为首络腮胡汉子约莫三十余岁,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手上那把柴刀刀口豁开数道缺口,却依旧泛着慑人的寒光。他身后两个同伙,一个手握粗重木棍,另一个腰间只别着一截磨尖的竹矛,三人眼底流露出来的贪婪,在昏暗林影之下格外刺目。
蔺君璧不动声色往前半步,隐隐将受伤的樊瑾护在身后。两个少女原身都是江都战乱遗留下的孤女,自小在市井夹缝之中挣扎求生,饱尝地痞恶徒的欺凌压榨。樊瑾肩头的伤口方才仓促包扎过,粗布已经被血水浸透,额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方才一番奔逃,体力早已透支大半,真要动手肉搏,两人绝无半分胜算。
硬拼便是死路。
络腮胡狞笑一声,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动:“看衣着也是两个逃荒的孤女,乖乖听话,随我们走,尚有一口残羹果腹。若是反抗,这荒山野岭,死了也无人知晓。”
另外一个瘦高汉子跟着哄笑:“大哥说得是,如今大业乱世,人命不如草,莫要自讨苦吃。”
樊瑾掌心死死攥住那块棱角尖利的石块,指腹被石边硌得生疼,身体微微侧转,暗中寻找突围的缺口。前世在敦煌戈壁历练出的镇定还在心头,可那终究是太平岁月,眼前是真正会痛下杀手的乱世亡命之徒。
蔺君璧大脑飞速翻涌,这具身体残留的零碎记忆碎片,还有前世研读的隋代地方史料在脑海里飞速掠过。江都郡郊野,官府大肆搜捕流民,女子多被掳走充作杂役,男子则要强征去往大运河工地服苦役。眼前这三人同样是躲避徭役的逃民,官府的刀,便是他们心底最大的忌惮。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冒了出来。
她压下心底的慌乱,面上竭力维持镇定,没有半分寻常少女遇劫该有的哭嚎,声音清亮,隔着数步距离传到三人耳中:“诸位皆是躲避徭役的逃人,何苦再行劫掠之事?方才山外,大隋府军骑兵正在四处搜捕流民,号角随时可闻。”
络腮胡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才我们便是从官军的搜捕之下逃进林子。”蔺君璧抬手指向林子外官道传来隐约马蹄回响的方向,故意抬高几分声调,“那队骑兵足足七骑,正顺着郊野逐片清剿,若是这边闹出打斗声响,引来官兵,你们躲在此处的藏身之地立刻便会暴露。官府对于逃役男子是什么下场,诸位心中应当清楚。”
此话一出,三名流民脸色齐齐一变。
江都郡徭役苛酷,被捕获的逃役男子,重则当场斩杀,轻则锁上镣铐押往运河工地,日夜苦役十有**活不下来。这三人躲进山林,最怕的就是被隋军发觉踪迹。
瘦高汉子不由得转头望向林外的方向,神色露出几分犹疑:“大哥,莫不是这小娘故意诓我们?”
络腮胡眼神阴晴不定,手中的柴刀缓缓垂下半寸,却依旧没有放松戒备,恶狠狠盯着蔺君璧:“空口白话,凭什么信你?若是敢耍花样,我这把刀可不认人。”
蔺君璧见状知道攻心之计已经起效,却不敢有半分松懈,继续缓缓说道:“我们两个弱女子,身处密林,又怎么敢虚言相欺。我们身上没有金银铜钱,只有身上这身破衣,杀了我们,你们得不到半分好处,反倒要冒引来官军的灭顶风险。”
樊瑾瞬间领会蔺君璧的用意,配合着微微蹙起眉头,肩头的伤处微微晃动,刻意露出被血浸染的粗布绷带,显出一副身受重创、毫无威胁的模样,手中的石块悄悄藏到身后草丛,不刺激对方紧绷的神经。
可络腮胡心中贪欲依旧没有彻底熄灭,目光扫过二人,沉吟片刻,沉声道:“空口无凭,我凭什么放过你们。这年头吃食金贵,我们弟兄三个已经两日颗粒未进,总不能白白放你们离开。”
蔺君璧心中了然,对方不是不信官军的威胁,只是不愿一无所获就此退走。
她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旁边一株老树上,树下散落着几枚被松鼠啃过的橡实。又想起脑海里零碎记忆,这片山林边缘,有山民采集野菜野果的痕迹。
“我们虽然没有财物,却知晓林外一处山民遗留的菜窖。”蔺君璧缓缓开口,“前些日子逃难路过所见,窖中存着山民储存的薯芋干果,足够你们三人几日口粮。我可以指明方位,以此换取我们二人脱身,菜窖距离此处不过两里,不必在此打斗,也不必冒惊动官兵的风险。”
这是一场赌博,菜窖只是记忆里模糊的线索,她也不敢百分百确定里面尚有存粮,但眼下已是唯一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
络腮胡眼神闪烁不定,饥饿折磨下,粮食的诱惑力压倒了劫掠女子的念头。他和两个同伙低声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商量片刻。
“大哥,若是真有薯芋,比抢两个姑娘惹出祸事要强。”拿竹矛的矮汉低声劝道,“若是骗我们,回头再来收拾她们也不迟。”
络腮胡权衡半晌,狠狠咬牙,把柴刀收入腰间:“好,我信你一回。若是敢骗我,就算官军不来,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你们揪出来。说,那菜窖在哪个方位。”
蔺君璧松了一口气,但不敢直接带他们过去,一旦同行,对方得手之后依旧可以翻脸。她伸手指向密林东北的方位,仔细复述记忆里的标记:“往东北穿过一片灌木丛,有一棵半枯的老榆树,树身有雷击灼烧的焦痕,榆树西侧十步,乱石堆下便是窖口,上面盖着厚厚的枯枝泥土。”
络腮胡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判断她是否说谎。蔺君璧神色平静,目光坦然与之对视,不露半分怯意。
“你们在此地不许走动,我们弟兄三个过去查看。若是那里空空如也,你们休想活着走出这片林子。”络腮胡厉声警告,挥了挥手,带着另外两人,急匆匆朝着蔺君璧指引的方向钻入树丛深处。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中终于重新恢复安静。
直到听不见三人的动静,紧绷的两个人浑身力气瞬间抽空。樊瑾踉跄一步,背靠树干滑坐下来,肩头的伤口因为方才的情绪起伏,又渗出新的血迹。
“赌对了。”樊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布满细密冷汗,“方才只要那络腮胡不肯权衡利害,我们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
蔺君璧也缓缓坐下,后背沁出一身冷汗,指尖微微发颤。前世在书本、论文之中读遍乱世人心权谋,可纸上的推演落到生死一线的现实,每一步都是拿性命去博弈。
“这只是权宜之计。”蔺君璧压低声音,“一旦他们找到菜窖,或是发觉受了诓骗,很快便会折返回来,此地万万不可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往林子深处走。”
樊瑾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可腹中阵阵饥饿袭来,头晕一阵阵往上涌。两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流血加上一整天水米未沾,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饿。”樊瑾低声吐出一个字,嘴唇干裂起皮。
生存的难题再一次摆在眼前,逃得过兵匪,逃不过饥寒。
蔺君璧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橡实。走上前捡起几枚,剥去外壳。橡实味道苦涩,却是此刻唯一可以寻见的食物。她从前整理隋代遗址的时候,便见过大量橡实遗存,大荒之年,这便是底层百姓赖以苟活的吃食。
她把剥好的果仁分出一半递给樊瑾。
“味道很差,但可以保命。”
樊瑾接过来,咬下一小块,苦涩的味道瞬间布满口腔,难以下咽,可腹中绞痛阵阵袭来,只能硬着头皮慢慢咀嚼吞咽。
两人就靠着几枚橡实稍微压制住饥饿,不敢多做停留。蔺君璧扶着樊瑾,辨认着阳光透过树叶投射的方向,向着密林更深处艰难前行。
林中古木参天,藤蔓缠绕,遍地枯枝败叶,时不时能看见野兽的爪印。此地毗邻江都郡外的大运河沿岸,官府征发徭役,四处流民奔逃,山林之间从来谈不上安稳,狼、野猪时常出没。一边赶路,蔺君璧一边在心中梳理现状。
她们身处于隋大业末年,杨广驻跸江都,天下的祸乱已经四处蔓延,只是江淮一带,大隋官府依旧保有强大的武力,对流民搜捕极严。
没有路引,没有钱财,身负伤患,四面危机重重。
“不能一直困死在深山。”蔺君璧边走边低声说道,“山林之中寒冻野兽,样样都能取人性命,长久躲藏不是出路。我们需要寻一处人烟稀少的小村落,想办法弄到粮食与通行的凭据。”
樊瑾喘着粗气,肩头每动一下便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勉强稳住脚步:“可四处都在搜捕流民。寻常村落,收容逃人便要连坐,谁敢轻易收留。一旦再遇上歹人,便是重蹈方才的险境。”
正说着,前方林间隐约传来潺潺流水之声。
有水!
二人精神一振,有水便可以补充喝水,也往往意味着附近会有人活动的痕迹。互相搀扶,循着水声快步向前。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湾清浅山涧出现在眼前。涧水叮咚流淌,水边散落着几块被踩踏磨平的青石,还有一堆早已冷却发黑的篝火灰烬,旁边丢弃着几枚干枯的药草残渣。
山涧内侧,山壁向内凹进一块,垂下密密层层的藤蔓,遮掩住一处天然岩洞。看这些遗留的痕迹,早些年该是有人在此长久栖身。市井之间零碎的传闻闪过脑海,都说这片山涧曾住过一位号玄机子的修道之人,后来不知所踪。
“那边有个岩洞,先躲进去暂避风头。”蔺君璧低声提醒。
二人蹚过没过脚踝的涧水,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弯腰钻了进去。岩洞入口狭窄,向内却渐渐开阔,洞内干爽,避开日晒风雨。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角落散落着腐朽的竹篮、残破陶碗,都是旧日主人居住时留下的物件。
天光只能透过藤蔓缝隙漏进寥寥数缕,洞内大半地方都浸在幽暗之中。
蔺君璧目光扫过四周,视线落到岩洞靠里的石台。石台上铺着一层薄薄尘土,尘土之下,隐约露出一角深色麻布。
她心中好奇,缓步走过去,抬手拂去浮土。那是一件浸过蜡油的厚麻布,层层包裹,捆扎得严实,麻布表面结着点点陈旧霉斑,看模样已经在此安放许多年岁。想来便是那玄机子离去之时,留下来的物事。
蔺君璧前世久习古物,见这包裹封存得如此用心,便知内中绝非寻常杂物。她小心解开捆扎的麻绳,一层层掀开蜡布,一卷色泽沉郁的缣帛静静摊露出来。
缣帛之上,以朱墨两色,绘有数幅人形图样,或坐或卧,或是立身导引,人像周身布满红点标记,墨线蜿蜒交错,勾勒出一条条气血流转的通路,边角写满笔画古奥的道家篆字。这便是坊间偶有传言的《元衍契》,一套完整的道家内修导引法门。
就在这时,洞外山林方向,陡然爆起一阵粗暴的喝骂。
那伙被诓骗的流民,发觉菜窖空空荡荡,勃然大怒,顺着地上脚印追踪过来,柴刀劈砍灌木的噼啪声响,正由远及近。
樊瑾本就伤势沉重,一路奔波心神早已绷到极点,听见外面的嘶吼,心头猛地一震,脚下被地上枯枝一绊,身子控制不住向前踉跄扑出,手掌重重按在了缣帛那幅仰卧人像的朱红穴位标记之上。
一股温和绵长的热流,毫无征兆自帛卷传入掌心,顺着手臂脉络,悄无声息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蔺君璧见她要摔倒,下意识探身上前伸手搀扶,掌心恰好覆在另一幅立身导引图的墨色行气路线上。一缕清冽寒凉的气息,顺着掌缘侵入体内,游走于经络之间。
没有惊雷震响,也没有耀眼光华。
一热一寒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就这样阴差阳错,分别落进两个少女的躯体之内。
二人同时浑身微微一颤,一股奇异的酸胀暖意游走周身,还来不及静下心体察这陌生的身体感受,洞外的脚步声已经来到藤蔓之外。
蔺君璧飞快伸手,将那卷缣帛一把拢起,攥在手中。
死亡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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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荒涧逢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