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蹄踏碎荒郊的寂静，甲叶碰撞的脆响愈来愈近。
蔺君璧心脏猛地一缩，伸手一把拽住樊瑾的手腕，两人不敢再做半分耽搁，矮着身子，借着半人高枯黄蒿草的掩护，竭力向西侧那片杂木矮林狂奔而去。
身后隋军的呼喝已经清晰传入耳中。
“仔细搜！方才此处似有人迹！”
“大业政令，凡流民藏匿不报，同罪连坐！”
札甲摩擦之声此起彼伏，数骑散开，马蹄践踏过丛生野草，朝着她们方才躺卧的那片空地围拢过去。
蔺君璧一边狂奔，大脑飞速运转消化脑海里零碎的记忆碎片。这两具原身都是流离失所的孤女，此地属于江都郡外围郊野，正是大运河沿岸。杨广巡幸江都，此地徭役苛重，官府四处抓捕逃亡流民，要么强征去运河工地服苦役，要么充作府中杂役，落入官兵之手，对女子而言，结局往往不堪设想。
樊瑾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奔跑之间，伤口撕裂，温热的血顺着鬓角流到下颌。大漠长大的女孩体能本就不俗，可这具身体长期挨饿营养不良，跑不出数十步，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脚下一绊，险些狠狠栽倒在土坡上。
蔺君璧及时伸手将她扶住，低声急道：“撑住，进林子！”
前方树林近在咫尺，错落的灌木与老树枝桠交错，只要钻进去，便能借林木遮蔽骑兵的视线。
可就在二人即将扑入林缘的一刻，“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羽箭擦着樊瑾的肩头飞掠而过，钉进身前的树干，箭杆嗡嗡震颤，木屑簌簌掉落。
两人浑身汗毛倒竖，猛地顿住脚步。
回头望去，两名隋骑已经发现了蒿草晃动的踪迹，勒住战马，手中长弓已然再度拉开，冰冷的箭尖直直对准她们。
“站住！再敢逃窜，即刻放箭射杀！”骑在马上的隋兵厉声呵斥，马鞍上的甲胄在熹微晨光下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另外三骑也闻声调转方向，呈半弧形包抄过来，断绝了她们逃往别处的路径。宽阔旷野之上，没有别的掩体，退无可退。
蔺君璧把樊瑾稍稍挡在自己身后，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她们手上空无一物，不要说兵器，连一块像样的石块都来不及捡拾。现代的书本知识、考古理论，面对淬过寒铁的羽箭与披甲士兵，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樊瑾大口喘着气，悄悄扫视周遭环境。远处树林入口被骑兵封锁，右侧是一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沟底堆满腐烂枯枝，连通着树林的侧后方。
“沟！”樊瑾嘴唇微动，用气音提醒蔺君璧。
蔺君璧瞬间会意。
那道土沟不算深，不足以完全遮蔽成年人，但沟壁凹凸，堆满荒枝乱草，若是就地卧倒蜷起身子，或许能够混过远距离的目视。但前提，要引得骑兵的注意力短暂偏移。
蔺君璧飞快扫过地面，脚边恰好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硬土块。她当机立断，弯腰捡起，手臂发力，朝着与浅沟截然相反的方向奋力掷出。
土块破空飞出，重重砸在远处的一丛浓密灌木之中，哗啦一声，枝叶剧烈摇晃。
“那边！”一名隋兵果然被响动吸引，调转马头，策马朝着响动处冲去，其余两人目光也跟着被引向那一侧。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快！”
蔺君璧低喝一声，两人同时侧身，纵身跃入那道浅沟，身体死死贴住沟底腐烂潮湿的落叶，拼命压低身形。厚厚的荒草垂落下来，勉强盖住了大半躯体。
泥土**的腥气直冲鼻腔，冰冷潮湿的泥土浸透单薄粗布短褐，寒意刺入骨头缝里。两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擂鼓一般砰砰狂跳。
马蹄声纷乱，数匹战马从距离土沟不过数步之外的地面哒哒跑过。
“方才明明看见两道人影，怎么转眼就不见了？”一名士兵粗哑的嗓音就在头顶上方响起。
“莫不是钻进那片灌木丛了？方才那边有动静。”
“过去搜！仔细查看，不要放过一草一木！郡府有令，流民抓回去，是要送去大运河工地上补人手的。”
数骑向着方才土块砸中的灌木丛疾驰而去，刀剑出鞘的锵然声响隐隐传来。
听着马蹄渐渐走远，蔺君璧才敢极慢极轻地吸进一口空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樊瑾。
樊瑾脸色苍白，肩头被箭镞的气流擦伤，粗布衣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额角的血迹混着泥土，糊在半边脸颊。
剧痛一阵阵传来，樊瑾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呻吟，对着蔺君璧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尚能撑住。
天光彻底大亮，朝阳跃出东边地平线，金红色的晨光洒遍原野。远处灌木丛传来刀劈树枝的噼啪声响，隋兵正在那里徒劳地搜寻。
此地不宜久留。一旦搜查无果，骑兵很快便会折返回来，重新地毯式排查整片郊野。
蔺君璧小心翼翼探出头确认，确认头顶已经没有骑兵，才抬手示意樊瑾，两人手脚并用，顺着浅沟，弓着腰，一寸一寸向着树林侧后方挪动。
沟底碎石与枯枝刮破手掌，皮肉磨出细密血痕，她们浑然不顾。足足挪出近百步，彻底绕开隋兵的搜索范围，才借着一处土坡掩护，飞快翻出浅沟，一头扎进幽深的杂木林中。
踏入林木的刹那，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樊瑾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蔺君璧连忙伸手搀扶住她，两人靠着一棵老树干滑坐下来。
林间幽暗，层层树叶遮挡住外界的视线，外面的马蹄与人声变得遥远模糊。
直到此刻，两人才有余力审视眼下的处境。
身上这套粗布短褐，是原主遗留，布料低劣，多处磨破，腹中空空如也，一阵阵强烈饥饿感翻涌上来。两具身体本就长期饱受饥寒，方才一番亡命奔逃，早已耗尽本就不多的体力。
没有干粮，没有钱币，没有身份路引。在隋代，没有路引，寸步难行，遇到关卡、市集，都会被当作逃犯流民直接拘拿。
樊瑾靠在树干上，抬手撕下短褐下摆的一缕粗布，咬着牙，简单包扎肩头的擦伤，又按住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紧锁。
“按照原主残留记忆，这里属于江都郡地界。杨广此刻正驻跸江都，樊瑾低声开口，“大运河沿线，官府苛政最重，四处抓捕流民，我们很难靠近城镇。”
蔺君璧点头，指尖捻起地上一片枯黄树叶，思绪纷乱。
前世研读隋代考古资料无数，书上写大业末年，天下户口锐减，流民百万，饿殍遍野。纸上寥寥数行文字，落到现实，便是她们此刻的走投无路。
“路引、粮食，这两样是活下去的关键。”蔺君璧冷静分析，“没有路引，我们进不了县城市集，得不到粮食。可现在城外到处是搜捕流民的隋军，贸然靠近村镇，等于自投罗网。”
樊瑾望向密林深处：“这片林子应该会有猎户或者山民的窝棚？若是能遇上本地山民，或许可以换取一点吃食。但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两个孤身少女，同样危险。”
正说话间，林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枯枝被踩踏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两人瞬间噤声，不约而同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脊背紧紧抵住粗糙树干，紧张地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树丛被拨开，钻出来三个衣衫破烂的汉子。
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沾满泥污，腰间别着柴刀与木棍，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神浑浊凶狠，一看便是走投无路，落草求生的草莽流民。
三名汉子骤然看见林中的两个少女，皆是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欲。
“嘿嘿，想不到在这荒林之中，还能撞上两个小娘。”为首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咧嘴狞笑，往前踏出一步，手中柴刀在手中掂了掂，刀刃反射冷幽幽的日光，“这年头，粮食难找，女人，更是稀罕货。”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隐隐堵住了她们向后逃跑的退路。
蔺君璧心头一沉。
躲过了官府骑兵，转眼，又撞上了乱世的草莽歹人。
樊瑾悄悄弯腰，指尖摸到地面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荒林寂静，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没有援军，没有奇迹，所有的一切，只能依靠她们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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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穷途草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