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御乾宫后，长孙明因叫住顾晓知，问她缘由。
“那些人不会让这个新皇帝有事的。况且看他那样，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不是吗。能给那些自视清高的大臣添堵，何乐而不为呢？”顾晓知捂嘴轻笑。
“我去尚书局寻回竹烟来，她在那许久，也该搜寻出什么有利的东西了吧。”说罢，转身离去了。
顾晓知带着一股玩味的心态，期待她的小宫女能给她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结果真没令她失望。再次见面时，顾晓知看到了竹烟脸上露出的灿烂笑容，打趣道：“在这待的很开心？比在澜仪殿开心？这就是徐子弦那个心心念念的丫头，看起来和她一样不靠谱嘛。”
伍竹烟规规矩矩地喊了声：“主子。”
孔月绮不知道怎么叫，依旧称呼她“昭妃娘娘”。
顾晓知没说什么，叫两人坐下，说明来意。“竹烟，密函找的如何了？几家信上可有什么矛盾？”
伍竹烟从一旁的书上拿出几封密笺，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大家族往来的信息。“娘娘，多的很。章家勾结的盗匪，四处劫掠。宋家的庄院、吴家的走私船队、孙家盐车和赵家债户，都受过匪患之苦。几家利益有的互相冲突，我们只需要把这些旧怨挑明，再稍加嫁祸，他们自己就会斗得头破血流。”
顾晓知满意地点点头，立在案边，看着烛火将五大家族家主的字迹印得明明灭灭，她会心一笑，拿起毛笔，在纸张上写了两封密信。写过之后，用旧信纸装好，交付给伍竹烟。
“这封信，很快便会在几家流传。我已买通章家一个管外务的旁支管事，让这第一封信‘意外’遗失在宋家田庄的路口；这第二封信嘛，就让它借商路流转，落到孙家的盐务大管事手中。”
伍竹烟不解，打开信封，信上写的正是赵家打算暗中煽动流民，去劫掠宋家基础外围粮庄，夺回被截走的田地；还要吴家把大批量劣币灌入孙家市场，搅乱物价，逼孙家收下他的□□。两封信的字迹与赵家家主和吴家家主写的一模一样。
伍竹烟表示明白了。点出其中玄机：“赵家收债却收不到百姓抵押的田地，正是因为宋家时常用粮食买走需要粟米的农户田地，而吴家想拿劣币换取孙家盐铁货物，这两封信恰巧为几家动手找了个借口。”
顾晓知笑笑：“还算聪明。”
“可娘娘章家怕是最难处理。四家都受过他家手下盗匪的祸害，只是苦于无实据。我们可以截取宋家与章家私下交易的线索，比如拿钱财换取盗匪手下的珍宝？把一些只言片语分别匿名送给其余几家。”
“不需要确凿的证据。这末世人都多疑，只要有一点影子，猜忌的种子便会生根发芽。等着看好戏吧。月绮，这些事，好多还需要你主子亲自办呢。”顾晓知期待地看向孔月绮，忍不住逗逗她。
孔月绮看两个智囊谈论正事自己也没什么好提议的，就在那极力降低存在感，安安静静地欣赏自己听不懂的仙家对话，被顾晓知这么点了一下，吓得她惊魂未定。缓了好久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那主子她不会有事吧。”
“别人有事她都不会有事。”
听她这么说，孔月绮随即十分认可地点点头，真心夸赞道：“靖妃娘娘还是这般有勇有谋呢！”
“你与她也许久未见，不妨与她一同出宫传递消息？”
还未等孔月绮回答，身旁伍竹烟便一口替她拒绝了。“不可。”
顾晓知看见她的惊悚模样，佯装失望地说：“我也不勉强，看来，竹烟怕你出事。”随后用一副了然一切的表情看着伍竹烟。
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伍竹烟怔怔地看着她，意识到自己自露马脚，想说些什么，但看她的表情伍竹烟又安下心来。她应该暂时不会对小绮不利。
皇帝以自己小孩子的气性闹着孙家少爷带着他去洛阳最喧哗的集市看热闹，同时把两人一同出游的消息在朝中散播了出去。
陈少郢吵着要去衣料铺买衣服，那店铺正是孙吴两家产业的交汇处，众多办事的小厮、商贾都聚集于此。陈少郢刻意领着孙家的少爷往人多的地方带，希望能让他听进去些流言蜚语。
果真，人多了就少不了热闹，少不了有趣的谈话。两个商老爷就这孙吴两家的合作谈论起来，还恰好被他们听见。
“欸，用劣币换取盐铁，这法子真能想得出来，这要是能成吴家也太赚了。”
“可不是，孙家不是傻子自然不同意，可那吴家听说近来要有些动作啦。他们近期造了一批和真币一模一样的货币，打算流入孙家市场来谋取利润。”
“当真？那咱哥几个要少做些这两家的生意了，可别到时候赚得了钱，连它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陈少郢听到这些谈话，心中暗喜，随即便强硬地拉着那少爷去了别处。他这招即使止住，留给人无尽遐想。往后几日外出，陈少郢带着孙家少爷又去了众多热闹地方，听得了好些闲言碎语。
三日后，伪造的密信与零碎证物悄悄散落出去。宋家家主果真捡到仿赵家手迹的密信，与以往书信核对之后，他回忆起多次被截走的抵债田地，心中大怒，暗中调私兵戒备田庄，还继续收容赵家欠债流民，与赵家针锋相对起来。
孙家截获吴家劣币计划的伪函，竟与自家子弟在民间听来的传言一致，当即断绝与吴家的盐铁交易。无论对方出价多高都一概不理。吴家莫名碰壁，全然不知。
宋、孙、赵家又收到自己安插在各家身边探子的来报，是吴家与章家私下交易的碎片线索。过往庄院、商队遇劫的旧怨纷纷涌上心头，三家开始着重提防章家。
而章家是极其注重自身权力的家族，本是商户出身，自家好不容易有子弟从政，因此对地位高低看得极重。得知皇帝今日与孙家关系颇好，害怕对方会因仇怨对付自己，将孙家看作死对头。
“晓知，如今各家应该产生了不少间隙，但时间长了他们便会冷静下来发觉出什么。是否再逼他们一把?”长孙明因近来心情舒展多了，想到如今局面，想要趁热打铁。
“可以啊，就是不知徐将军愿不愿意护送我了。”顾晓知看向一旁悠闲的徐子弦，问道。
“不光散播消息吗？难道还需我们亲临？”徐子弦愣住，有些反应不过来。
“徐将军需要护送我回顾宅，我家族前朝辅政大臣这身份，消息从那散布出去才有可信度。”
“现在生逢乱世，章家劫匪在路上是个威胁，我需要你护送我安全到达。”
徐子弦语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长孙明因见气氛不对，在一旁劝道：“子弦，或许你能在路上发现什么线索呢？民间传言来源向来广。”
僵持了一会，徐子弦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两人回到顾宅，以祖母病重为由探望，暗中安排自家常出门采购的小厮将临近章家一处隐秘粮窖珍宝库山坡的一处位置散播了出去，以前朝宝藏旧址吸引各路人前去探寻。
宋、孙、吴、赵四家近来正因与其他几家纠纷损失了部分钱财粮草，听闻此消息，皆动了贪念，各自悄悄派出人手，连夜奔赴那去处，都想私吞了那批“前朝宝藏”。
深夜，四路人马在那地方没找寻到，撞个正着，就在几方争斗时，赵家人马正巧看见附近一处地窖那略显微光，准备偷摸进去，被其他几家抓住，几家一同进了那地窖。
进去之后，被当夜值守的章家小厮抓住，让人向家主通报。而四家进去之后在堆积的粮食与珍宝盒上看到章家的私印，才恍然——这根本不是前朝宝藏，是章家私藏赃库。
众人又惊又恐，看到自家之前被劫掠走的部分银钱粮食都在这地窖中，昔日堆积的不满让他们当场爆发冲突，私兵大打出手。
待消息传回各家府邸，四家勃然大怒，彻底撕破与章家的表面交情。
而章家私藏被四家闯破后，府内大乱，部分家丁和管家担心章家摇摇欲坠，偷摸拿了几处家里的古董首饰连夜跑路。而家主为减少这次损失，断了府里所有庶出子弟总共八位公子小姐的银钱供应，给府里佣人的工钱也减了四成。
府里二公子是后辈中最有天赋的，但向来得到的待遇不好。他本就不满嫡房独占掠夺来的珍宝，加之此事，心中恨意暴涨。同时，掌管府中库房的大管事早就觊觎家里金银，两人暗中合谋。二人趁着府中人心惶惶的夜晚，打开府库，连同发现他们的一众下人，一起卷走大批金银珠宝。随后带着心腹家仆连夜出逃，还顺手带走了不少章家与盗匪来往的账册。
天亮之后，家主发现库房一空，人账尽数消失，在恐惧与气愤中当场昏迷。章家内部嫡庶彻底反目。
而其余几家内部也遇到相似状况，几大家族分崩离析，纵使表面还是那五家，他们也元气大伤，再难崛起。
皇宫一处凉亭内，众人拿到情报。新皇把玩棋子，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自鸣得意地看着这盘棋局。
如今，已然快到清明，这天气也整体雾蒙蒙的，像是在准备一场大雨洗刷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