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理被迫退位后,便整日待在西娥身边饮酒赋诗,也算是过上了自己想过的日子。不过据说有时会发疯般地嚷着要上朝。
而徐子弦和顾晓知搬去了长孙明因的宫殿,三人从此便住在了一起。彼此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近距离接触中,愈发呈现出一种微妙而坚实的联结。
长孙明因如今作为监国皇后的职责就是教导好新皇帝礼仪规矩,跟着他上上朝,代理他处理一些奏折什么的。
在日常相处中,她发觉新皇性子极为偏执,总是想把一切做到最好,严格要求宫里上上下下见到他要行大礼,享受尊贵的感觉,与徐子弦描述的痴傻全然不同。而他对于政务表现出的顺从也让长孙明因不知所措。
不过在她看来,他终究是个孩子,或许耐心教导便可成大气。可日常那些公文试题一个个错误似乎在告诉她,新皇是与那些大臣一派的。
这几日,她正焦头烂额地处理陈少郢的功课、检验他的礼仪规范。待一切完工,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长孙明因满身疲惫地撑着胳膊依靠在椅子上,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同样一脸愁容的两人。
“如何?”顾晓知率先开口,她满脸愁容,似乎一切都是这般不顺。
“除去皇室礼仪满分,其他方面都不及格。那孩子似乎格外自满,做事张扬浮夸。不像做皇帝的样。”
“明因姐姐,我们的计划似乎一点进展没有,还又惹了他这个麻烦。”徐子弦抱胸嫌弃地说。
长孙明因无奈,扶额表示赞同。
顾晓知却微微一笑,起身看着她们,直截了当地说:“直接跟他摊牌吧。就问他想不想当个名垂千古的好皇帝。听子弦描述他那人提刀时眼里的阴沉与他表现出的傻气不同,说不准是在蛰伏。”
长孙明因感觉这有些太冒险了,万一没成会把她们自己搭进去。
徐子弦却摇摇头解释道:“真是傻子就自然听不懂,不是的话这个问题也很常见。明因姐姐身为监国皇后问出这个也不稀奇。他若是有意,自然会露出马脚。”
长孙明因点头应下,又提出一个疑问。“你们的贴身侍女还考虑把她们叫回来吗?”
顾晓知摇摇头,表示她在那也挺好的,不过只是有些时日会想起她——用药的日子。
徐子弦摆摆手,同样拒绝:“月绮这段时间还是离我远点吧。不过我倒是挺想她的。”没有她的吵闹声自己还有点不习惯。
“呵,主仆关系你倒看得像姐妹一般。”顾晓知故意打趣道。
“那又如何,你实际上冷冰冰的,整天漫不经心地让竹烟做这做那。”徐子弦愤愤地看向顾晓知。
“这才是正常的主仆关系,徐将军。”
“你......”
长孙明因及时打断两人的争吵,无奈地说:“你们怎么为这些小事吵起来了。她们能做你们的身边人,说明都是你们信任之人。”
在尚书局的孔、伍二人此时并不知道方才有人为了她们争吵了一番。
在得知皇帝退位、新皇登基、皇后成长孙皇后的一连串消息后,她们看着花了三天整理出来的“救国大纲”出神。
孔月绮一顿喊叫,将一本书盖在自己脸上,一个劲地叹气。
“好了小绮,别怨天怨道了,虽说事情有些改变,但皇后娘娘她们一定在想办法。咱们也不是白整理,终有一天会用得上的。”
见孔月绮好久都没动静,伍竹烟以为她睡着了,便又轻唤了一声。
忽然椅子上的人猛起来,整个人又来了精神:“扳倒那些可恶的世家的办法,我想到一半了!”
伍竹烟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示意她继续说。
“清丈全国的地,然后再屯田安置流民。咱们不从明面上对抗他们,就从根部慢慢消磨他们!哈哈哈哈,史书上那些中兴之主都是这么干的,咱们一鼓作气!”
伍竹烟走到她身侧,神色平静,冷静地泼冷水:“难为你想出来这些了。但这些钱操作就等同于与他们宣战了。还是从他们内部瓦解吧。那个皇帝听说是一家找到的,他们平时向来互相制衡的关系也许会因此产生些裂缝。”
“哇哦,烟烟你想得真仔细!有你我们会力挽狂澜的对吧!”
伍竹烟轻敲她的头:“那是主角,我可不是。但保不准你是。娘娘们也自会想到这个,咱们要做的其实只是在她们做出重要决定的时候判断它的可行性。”
徐子弦、顾晓知陪着长孙明因来到御宫内。
陈少郢看她们一众人声势浩荡地走来,一脸疑惑,但还是装作开心欢迎的样子。
“嘿嘿,皇嫂们来了。坐,坐。”
长孙明因几人就坐后,她拉起一旁陈少郢的手,简单关心几句。而后鼓起勇气,说的不直白也不委婉:“皇上想让那些的大臣们都彻底听你话吗?如果想,皇嫂们可以帮你。”
陈少郢眼光流转,闪过一丝惊吓,怕她们是那些人来诈自己的,傻笑着摇头。
长孙明因见此状况,还是耐心地问:“皇上当真不想吗?让天下所有人过得开心,让他们都称赞你,敬爱你?”
陈少郢还是摇头,嘴里念叨着:“皇嫂,坐着好累,我要去休息。”
徐子弦是忍不了了,她们也是蠢居然谨慎再谨慎地斟酌措辞对一个傻子说正经话。她直接拔出自己的佩刀,拍在桌子上,提高声音:“皇上究竟听清楚没?我们几个可以帮你摆脱你那窝囊皇兄的日子。您要是再这样驴头不对马嘴地回答,小心我的刀。”
这些操作直接把陈少郢吓得不轻,眼睛都变得清澈了不少。
“皇上,徐妹妹粗鄙,冒犯了您。”顾晓知又换回那副贤淑模样,将此前矛头对准了徐子弦。
虚伪!徐子弦心里想。
还没等到她反驳几句,就听顾晓知继续对着皇帝说:“陛下,今日我三人一同前来,想与陛下说句实在话。那些人扶持您上位,从来不是真心拥戴您,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
“这朝堂之上,有五大世家把持六部,他们安插自己族人遍布朝野、地方,就像小苍蝇一样烦人不是吗。他们怕您是个清醒的主,掌权显露主见;我们怕您总这样混沌度日,直至兵破城门那天”
顾晓知眼睛时刻盯着眼前这位,见他眼神中有些犹豫,又乘胜追击地说:“陛下,您并无母家势力,所受知识也远远不够对付他们。徐妃手里牵连兵权,长孙皇后手里又有后宫威严和朝堂监国身份,我自小便掌握权谋之术,兵力、面子、知识,我们或许可以改变什么。”
小屁孩露出马脚吧。顾晓知将她们现在的可以利用的点说出来,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让陈少郢犹豫几分。
长孙明因附和:“所言非虚。若做出一番成绩,您的生母日后也不会因身份遭人诟病。”
陈少郢被这句话说的动容起来,终于蹦出来一句:“好,好,我要...下棋。我要黑子。”
他面上还是懵懂无知模样,却也用这话表明自己态度。
徐子弦听明白他意思,但是不懂他为何还要装傻面对她们。
“皇上,你不会是忘记自己该是何模样了吧?”
鬼使神差地问出来后,徐子弦尴尬地无地自容,在长孙明因与顾晓知的警告下住嘴。
陈少郢被她这句话呛到,少年的脸一下阴沉下来,冷冷地对着她说:“皇嫂真会开玩笑。”
三人见他露出真面目,凑在一起笑了起来。
“孩子就是孩子嘛。”
“唔,伪装还是比不过我。”
“被我套出来了吧,月绮说的果然没错。”
看见她们几个打趣起来自己,陈少郢一阵语塞。他刻意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不成体统!”
这一举动反而让三人住嘴了。
三人开始与他谈论正事。
“那烦请皇嫂们讲讲该如何做。”陈少郢语气极淡地开口问道。
“陛下如今装成这般样子是想让他们对您放松警惕?”长孙明因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自然。”
“这样之后呢?”徐子弦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徐徐图之。”
顾晓知没再接着他的思路说下去,而是点出来自己的猜想。“陛下,从内部打乱他们即可。他们各自都有大发国难财的路子,我已打探清楚。宋家靠土地粮食,吴家依靠走私,孙家哄抬物价,赵家放高利贷,章家勾结盗匪。敛财过程中定有利益纠纷,我们要做的便是放大它。”
“除此之外,那些世家如今所图唯有金银粟米。世家内部分赃不均,人心逐利,给那些庶出和管库房之人许些好处,得到五家各处粮窖库房藏密位置,我们只需分批放出消息,勾起他们心中贪欲,让他们互相点击彼此的家底就可。”
“一个完整的豪强世家,因窃掠和内部分歧拆散,想想便有趣呢。”顾晓知字字句句间彷佛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那他做什么?”徐子弦一脸不解地问。
“或许,陛下可以以这种状态有意亲近一家,让他们产生危机感。”长孙明因提议道。
“朕要出宫。”陈少郢神情认真的说。
“这也可以,不过要拉上把你找回来的孙家人。你可想好,他们不敢动你,别的大臣可不一定。”顾晓知若有所思地说。
“皇上出宫作甚?”
“自然是扰乱他们发财的门路。”
长孙明因想要出声劝阻,但看到顾晓知眼神示意她放心,便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