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四年,长安入秋之后,宫中的日子似乎比盛夏时清闲了些,至少不必再为暑热折腾得夜不能寐,只是沈知闲很快发现,所谓清闲不过是天气凉快了,手头该做的事情却一样也没少。许姑姑前些日子交给她几册旧账,让她帮着核对尚未结清的绢帛、香料和日常用度,原本只是件寻常差事,偏偏其中两笔数目始终对不上,她翻来覆去查了半个时辰,才发现是有人将领用的日期写错了一栏,后面几笔又照着错处誊抄,才弄得账面上平白多出了一笔支出。
沈知闲拿笔将错处圈出来,又在旁边补上说明,忍不住低声嘀咕道:“果然不管到了哪个朝代,账目只要经过三个人的手,就总有人能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弄复杂。”
坐在旁边帮她整理纸张的阿蛮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问她是不是又想起从前在武府做事的日子。沈知闲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前世在乡镇工作时遇见的那些报表。那时候她最怕的不是事情多,而是有人填错了表还不肯承认,非要让后面接手的人一层层核对,如今换了朝代,连笔墨纸张都变了,偏偏这种事情竟然没有半点变化。
阿蛮见她重新低头,便也不再打扰,只把已经核对好的纸张按日期排整齐,正忙着,外头忽然有人过来传话,说武府送了家书,已经交到武才人那里,武才人让沈知闲忙完便过去一趟。
沈知闲应了一声,先将手头的账册收拾妥当,又向许姑姑交代了核对结果,待得到准许,才带着阿蛮往武照住处走去。她如今对宫中的规矩已经熟悉了许多,知道即便只是往来相熟的地方,也不能像从前在武府那样随意走动,因此一路上并未耽搁,到了门前先让人通报,随后才进去。
武照正坐在窗边看信,见她来了,便将其中一张信纸放到案上,示意她坐下说话。沈知闲见她神情平静,原以为不过是杨氏询问近况,谁知武照开口便问:“你阿耶从前做买卖的时候,可曾与陆家的人有过往来?”
沈知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了想才答道:“陆家?长安姓陆的人不少,我阿耶从前做生意也认识许多人,只凭一个姓氏,我哪里知道是哪一家?”
“那你先看看这个。”
武照将信纸推过来。沈知闲低头看去,发现杨氏在信中提到,近来武府整理旧年的账册和往来文书,翻出一封数年前的商业保函,写信之人姓沈,名怀安,曾经为陆家经手的一批西域货物作保。那批货物原本要经由数家商铺转运,因其中一处交割出了差错,双方一度争执不下,后来由沈怀安出面协调,重新核对货单与价钱,才将事情平息。
看到父亲名字的那一刻,沈知闲不由得停住了目光。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从旁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了。自从沈家离散,她的生活便被一桩接一桩的事情推着往前走,先是设法谋生,后来进入武府,再后来陪着武照入宫,许多从前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往事,也渐渐被眼下的琐碎事务压到了记忆深处。偶尔夜深人静,她会想起沈家旧宅,想起父亲从外面经商归来时带着的风尘气息,可那些画面大多模糊,往往还没等她仔细辨认,便已经散去了。
她低头将信又看了一遍,才说道:“确实是我阿耶的名字。只是这件事我从前没有听他说过。”
武照并不意外,反而笑道:“你那时才多大?难不成你阿耶做一笔生意,还要回来与你商量?”
“那倒也是。”沈知闲被她说得笑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感慨,“不过我阿耶确实常往西域商路上跑,只是他做的都是些寻常买卖,香料、染料、药材,什么能挣些钱便做什么,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商人。”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信纸上。杨氏在后面写道,自己起初也不记得沈怀安这个名字,只是见那封保函夹在武士彟生前留下的旧账中,便多看了两眼,后来才想起丈夫曾经提过一位姓沈的商人,说此人做生意虽然不算十分精明,却难得守信,遇见货物出了差错,也愿意替旁人多跑几趟,不像有些商人,银钱一旦入了自己的口袋,便恨不得再也不认得买主。
杨氏当年并未见过沈怀安,更不知道他家中还有一个女儿。直到沈知闲进入武府之后,她偶然听人提起沈家从前也是经商人家,才隐约觉得有些巧合,只是那时武府事务繁多,她也没有特意去翻旧账核实。
沈知闲读到这里,心中倒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她原本以为,杨氏对自己多有照顾,只是因为自己在武府办事还算得力,又与武照相处得好,如今才知道,其中或许还有一层自己从未察觉的缘故。只是杨氏并不认识父亲,也没有刻意提起过这些往事,显然没有把一桩旧日生意看得多么重要。
“阿娘在信里说,你阿耶当年替陆家作保的那批货物,后来顺利交割了,陆家还专门送过谢礼。”武照见她久久不语,便继续说道,“她也是整理旧物时才发现,原来两家还有这样一段往来。”
“我阿耶做生意向来喜欢与人留些情面。”沈知闲放下信,轻声说道,“他常说,行商在外,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遇见难处,今日替旁人搭把手,明日说不定便轮到自己求人。我阿娘总说他心太软,做买卖不够狠,挣来的钱也不见得比别人多。”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父亲每次从外面回来,母亲总要先问货物卖得如何、账目结清没有,父亲却常常先讲一路上见过的趣事,若是遇见什么稀奇花木,更要说得眉飞色舞。母亲听得不耐烦,便让他先把银钱拿出来,他这才讪讪一笑,转身去翻行李。
那时她刚来到大唐不久,对这个陌生的时代始终怀着戒备,整日想着如何避免将来可能发生的祸事,哪里有心思认真听父亲讲那些路上的见闻。如今再想起来,竟觉得有些遗憾。
武照见她神情有异,便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人端了茶来,换了个话题,说起杨氏近来身体尚好,武家几个晚辈也都平安。两人说了一阵家常,沈知闲才将信重新折好,准备告辞。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偶然翻出的旧事,除了让自己想起父亲之外,并不会给眼下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毕竟沈怀安已经遇难多年,当年那些生意上的朋友也早已各奔东西,纵然有人还记得他的名字,又能如何呢?
原来,数日前的傍晚,武府门前来了一位陌生客人。
那人乘着一辆寻常马车,身边只带了一名随从,衣着并不十分华贵,腰间佩饰却做工精细,一看便不是寻常行脚商人。他下车之后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让随从递上一张拜帖,随后安静站在门外等候,举止颇有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
门房接过拜帖,见上面写着陆怀瑾三个字,又见来人自称与武府旧日生意有关,便不敢怠慢,先请他到门房旁边暂候,自己进去禀报。
杨氏正在内院查看新送来的几匹绢帛,听人说有位姓陆的客人求见,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让门房问清楚来意。武家虽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经营商事,但旧日往来的商人不少,偶尔有人上门询问旧账、求取引荐,也算不得稀奇。
谁知门房回来后,却说那位陆先生并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专程寻找一个姓沈的女子。
杨氏听得微微一怔,问道:“陆?他找的是谁?”
“回夫人,那人说,他有位故交姓沈,名怀安,早些年在外经商时遇了难,家中后来离散,只剩一个女儿。他辗转打听到那位沈姑娘曾在武府做事,因此才寻上门来。”
杨氏放下手中的绢帛,心里顿时了然,这应该就是苏惊鸿所说陆娘子背后的主人。
“他可说了找沈姑娘做什么?”
门房摇头道:“只说受故人所托,有件东西要交还给沈姑娘,至于究竟是什么,却不肯细说。”
杨氏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让人进来。她如今对沈知闲颇有几分看重,又知道那孩子已经随武照入宫,身份与从前不同,若来人只是寻常旧识,倒也罢了,倘若牵涉沈家旧债或者其他纠纷,贸然将消息传进去,反而可能给她惹来麻烦。
“你再去问问,他与沈怀安是什么关系,可有什么凭据?”
门房领命出去,不多时便回来禀报,说那位陆先生自称是沈怀安生前好友,两人因买卖上的往来相识,后来又因共同喜欢搜集奇花异草,交情渐渐深厚。他此次前来,并非讨债,也不是寻人做买卖,只因当年答应过沈怀安一件事,至今未能完成,心中始终放不下。
说到这里,门房又补充了一句:“那人还说,若夫人不信,可以翻查武府从前的旧账,陆家当年曾有一批西域货物,由沈怀安出面作保。”
杨氏听到这话,终于抬起头来。
若不是对当年那桩生意确有了解,寻常人很难说得如此准确。
她想了想,吩咐道:“请他到偏厅坐坐,先奉茶,我稍后过去。”
陆怀瑾被请进偏厅时,神情并无多少变化,只在听见杨氏愿意见他之后,轻轻松了口气。他在厅中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水,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将茶盏放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似乎正在思索稍后该如何开口。
他这些年并非没有寻找过沈家的人。沈怀安遇难的消息传来后,他便派人去过沈家旧宅,可那时沈家已经出了变故,原先住在宅中的人早已散去,至于究竟去了哪里,却没人说得清楚。
陆怀瑾原本以为,只要肯花些时间,总能找到沈怀安的女儿,谁知这一找便是许多年。后来他又从旧日商人口中打听到,沈家曾有人被转卖到外地,线索越发零散,甚至连沈姑娘是否还在人世,都难以确认。
直到前些日子,他托人重新询问当年经手过沈家人口买卖的人牙子,才终于从几份残存的旧记录中找到一点消息,说有个姓沈的姑娘后来进入过武家做事。陆怀瑾顺着这条线索查访,得知武家如今仍在长安,便立即赶了过来。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十足把握。
毕竟多年过去,谁也不能保证那位沈姑娘就是故人之女,更不能保证武家愿意为一个陌生人传话。可他已经找了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条像样的线索,无论如何也不愿轻易放过。
不多时,杨氏来到偏厅。
陆怀瑾起身行礼,言辞恭敬,却没有寻常商人刻意讨好的神态。杨氏请他坐下,先问了几句陆家的情况,又提起当年那批西域货物的交割经过,陆怀瑾一一作答,不但说得出货物种类、经手商铺,连当年因哪一笔价钱发生争执,都记得清楚。
杨氏见他说得与旧账大体相符,心中疑虑稍减,却仍没有立即承认沈知闲的下落。
“陆先生既然与沈怀安相识多年,想必也知道他后来遭了什么变故。只是沈家旧事已经过去许久,你如今突然寻他的女儿,究竟所为何事?”
陆怀瑾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夫人有所不知,沈兄当年遇难之前,曾托我替他保管一件东西,并留下书信,嘱咐我若他平安归来,便将东西交还;若他不幸出了意外,便请我设法寻到他的女儿,把东西交到她手中。”
“既然如此,为何多年不见你来?”
“不是不愿来,是始终找不到人。”陆怀瑾苦笑了一下,“沈家出事后,我曾亲自找过,后来又托人往几处州县打听,只是沈姑娘年纪尚小,家中又经历变故,消息几经辗转,早已难辨真假。我不敢随便找个人便把故人遗物交出去,只能一直留在身边。”
杨氏听他说得诚恳,便问:“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保管这么多年?”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说道:“其实我保管的,不过是一把钥匙和一封信。真正的东西,并不在我这里。”
“那东西是什么?”
“一只木匣。”
这是陆怀瑾第一次在武府提起那只木匣。
他告诉杨氏,木匣形制细长,四角包着铜皮,外表并不华贵,也没有什么值钱的装饰,若是放在寻常商人的行李中,恐怕很难引人注意。沈怀安当年说过,匣中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些从西域得来的旧书与花木图录,其中记载着不少寻常人闻所未闻的奇花异草。
杨氏听到这里,反而更加不解。
“既然只是花木图录,为何还要特意托人保管钥匙?”
陆怀瑾叹了口气,说道:“夫人问的,也是我当年想不明白的事情。沈兄平日确实喜欢这些东西,却并非不顾家计之人。他做买卖向来谨慎,便是遇见再稀罕的花草,也不过多问几句,很少舍得花钱买回去。可那一次,他却十分郑重,反复嘱咐我务必将钥匙收好,若有人打听,千万不要轻易承认知道此事。”
“他可说过缘故?”
“说过一些,却不算详细。”陆怀瑾略作停顿,“他提到自己曾在经商途中救过一个西域人,那人临别时将木匣托付给他,后来似乎又有人沿着那人的行踪追查过来。沈兄担心牵连家眷,便将木匣另行藏好,只把钥匙交给我,想着等风头过去,再亲自取回。”
杨氏听得眉头渐渐皱起。
一个普通商人偶然救下西域人,受托保管旧物,原本算不得多么离奇,可若因此有人追查,甚至逼得沈怀安不得不将钥匙托付旁人,事情便不再简单。
她想起沈怀安后来在经商途中遭遇洪水的传闻,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疑虑,却没有立即把两件事联系起来。毕竟洪水是天灾,商路上遭遇险情的人并不少,不能仅凭一封旧信,便认定其中另有隐情。
“那只木匣如今在何处?”杨氏问。
陆怀瑾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杨氏有些意外:“你既受他托付,竟连东西藏在哪里都不知道?”
“沈兄当年没有告诉我。”陆怀瑾坦然答道,“他只说,东西已经放在妥当的地方,旁人纵然找去,也未必能够发现。至于具体位置,他说那是留给女儿的东西,等她长大,自然会知道。”
“若她也不知道呢?”
陆怀瑾听见这话,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当年我也这样问过,可沈兄只是笑,说他与女儿早有约定,只要她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便一定能够找到。”
杨氏听到这里,心中反而更加疑惑。
她并不认识沈怀安,也不知道沈家父女之间有什么约定,自然无法判断这番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只是陆怀瑾说得如此笃定,又愿意将当年的旧信拿出来核对,倒不像临时编造的谎言。
“你既然已经找到武府,想必也知道沈姑娘如今不在这里。”杨氏说道,“她从前确实在我家做过事,后来随小女入宫,如今身份不同,宫中规矩又严,寻常旧物不能随意递送。你若真要交还东西,总得让我先看一看凭据。”
陆怀瑾对此似乎早有准备。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布囊,双手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即打开,只说道:“这里面便是沈兄当年留下的书信与钥匙。书信年月已久,纸张有些发黄,但字迹尚可辨认。夫人若愿意核对,我自当配合,只是有一件事,还请夫人见谅。”
“你说。”
“沈兄信中有些话,涉及他与那位西域故人的私下约定。我既答应过他不向外人泄露,便不敢轻易将整封信交给旁人传阅。若夫人只是为了核实身份,我愿意先将当年陆家货物的账目与信中有关的部分呈上,至于其余内容,待确认沈姑娘身份之后,再由她亲自过目。”
杨氏听罢,没有生气。
相反,她觉得此人至少还算守信。若陆怀瑾一进门便把故人所有秘密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迫不及待地将遗物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她反而要怀疑其中是否有诈。
“既如此,你便先把能够核对的部分留下。”杨氏说道,“沈姑娘的身份,我自会设法确认。只是她如今人在宫中,你若想亲自见她,恐怕不是一两日便能办成的事。”
陆怀瑾连忙起身致谢。
“陆某寻了多年,也不差这几日。只要知道沈姑娘平安,便已经是幸事。”
杨氏让人取来纸笔,请他写下住处与联络方式,又吩咐管事将当年陆家货物的旧账重新誊出一份,以便逐项核对。陆怀瑾见她办事周全,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临走前却又停住脚步,似乎还有话想说。
杨氏看出他的迟疑,便问:“陆先生还有何事?”
陆怀瑾沉默片刻,低声说道:“若夫人日后给沈姑娘传信,还请替我带一句话。沈兄当年留下的东西,未必值多少银钱,却是他一心想留给女儿的。无论沈姑娘如今过得如何,都不必急着去寻,只要知道还有这么一件旧物便好。”
杨氏点头应下。
待陆怀瑾离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偏厅中只剩下几盏灯火,杨氏重新打开那份旧账,将沈怀安的名字与陆怀瑾留下的凭据一一对照,越看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同寻常。
她原本以为,沈知闲不过是一个家道中落、流落武府的商人之女,虽然聪明能干,却没有什么值得旁人惦记的背景。如今看来,她的父亲生前似乎还经历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只是这些事情究竟与沈家后来遭遇的变故有无关系,眼下还不能下结论。
杨氏并不打算因为几句含糊的说辞,便贸然惊动宫中的女儿。
她先让管事去查陆怀瑾的家世和旧日生意,又派人询问当年与沈怀安有过往来的商铺,确认此人是否真的与沈家相识。至于那只木匣,她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在她看来,几本奇花异草的旧书,纵然来自西域,也未必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也是因此,杨氏的信比苏惊鸿的信来的慢了很多,杨氏也不知道陆怀瑾并没有放弃寻找沈知闲,而是顺着线索来到了京城,试图与沈知闲直接联系。
当杨氏准备将旧账收起来时,忽然又想起武士彟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丈夫还在世,有一回谈起外头的商人,说做生意最难得的不是眼光,而是一个信字。世上聪明人太多,真正愿意在旁人落难时伸手相助的,却未必有几个。
她当时并没有追问丈夫说的是谁。
如今想来,那句话或许正与沈怀安有关。
杨氏轻轻叹了口气,将账册合上,吩咐侍女把陆怀瑾留下的文书收好,等查清来历之后,再决定是否写信告诉武照。
而此时的沈知闲,仍在宫中为第二日要交的账册发愁。
她并不知道,就在自己因一封旧信重新想起父亲的时候,那个曾与父亲相交多年的故人,已经带着一把保存多年的钥匙找到了武府。
更不知道父亲当年随口提起的那些奇花异草,竟然会与自己一直担忧的未来产生联系。
夜色渐深,长安城中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宫墙内外仍像往常一样平静。沈知闲核对完最后一笔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纸张收进匣中,正准备起身休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秋风,吹得廊下树叶簌簌作响。
她不知为何,又想起了父亲。
记忆里的沈怀安总是带着笑意,外出经商回来,身上沾着尘土,手里却常常拎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只木雕的小鸟,有时是几枚颜色奇怪的石子,也有时只是从路边采来的一束野花。母亲嫌他不务正业,他便笑着说,出门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来。
沈知闲那时不明白,一个在外奔波谋生的人,为什么还有心思留意这些东西。
如今想来,或许只是因为他觉得,家中有人等着自己回来,便总想带些有趣的东西给她们看看。
她坐在灯下出了一会儿神,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吹熄灯火,躺下休息。
至于那封旧信,她并没有再想。
在她看来,父亲已经离开多年,过去的事情终究无法改变,自己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好好活下去。
只是她还不知道,有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并不会因为人们不再提起,便真的从这个世上消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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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旧信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