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集市位于地图的中心区，是独角兽部落领地最繁荣的地段。
此地夜夜笙歌，是独角兽族的消遣地。大量NPC在此处出没，诸如穿着黄金铠甲的士兵兽人、摆摊贩卖的侏儒兽人、携家带口来逛街的一家人等等。玩家与他们对话，会触发不同的任务。
邱琪乔装打扮一番，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地只在外围晃悠。除了骆以安时不时拿着烤虫子来投喂，压根没别的玩家认得她。
看来游戏玩家以普通人居多，通缉犯只是少数。
她逐渐放宽心，四处探索起来。
集市附近设有征兵点，士兵兽人在重读着同一句话：“将军已故，有志之士速速应征——”
踱步到公告牌前，听见有兽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族长这次征兵是为了……”
“造孽啊！族长怎么会打这种仗……”
邱琪想再靠近些听清细节，却被从天而降的黄金长枪拦下。
“尊贵的人类使者，这里不是您能踏足的地方。”在附近巡逻的士兵兽人对她说，“请回吧。”
不知是从哪来的勇气，一向怂惯了的邱琪并没有照做。她感到纳闷，独角兽族怎么每逢玩家就称呼为“尊贵的使者”？
除了来逛吃逛喝，也没见人类玩家做过什么助长本地经济发展的好事，反倒是害死了将军树的守护神，还在安全屋附近闹了一场大乌龙。
既然如此，邱琪仰高了下巴，将尊贵的身份贯彻到底：“我不可以参军吗？”
“您别说笑了。”士兵居高临下地婉拒道，“人类的身体素质，别说上‘战场’，仅仅是部队训练就抗不了两天。若是放任您上战场，落得个挫骨扬灰，我族可负担不起。”
倒也是。以人类的血肉之躯，去对抗独角兽族自己也无法抵挡的敌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可以当救护兵，或者其他哨兵之类的。”邱琪再一次争取道。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暂时没有这些需求。请到集市上去吃好喝好，我族会为您提供一切服务。”士兵皮笑肉不笑地拒绝了她的请求，“祝您玩得愉快，请回吧。”
随后，士兵命人围住征兵点，再不让玩家靠近。
对来消费的玩家，表示热烈欢迎；而对来帮忙的人类，却忌惮万分。独角兽族忽冷忽热的态度，实在令人怀疑。
遭到拒绝，邱琪在原地等候许久，直到确认她的对话并没能触发主线任务，才讪讪离开。
征兵是目前唯一和喀什尔塔的死亡息息相关的线索，锁定这个线索准没错。既然玩家不能在征兵点接任务，那，究竟要找哪个NPC？
就在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个所以然的时候，队伍频道频频发来通知：
【恭喜完成支线任务“蛞蝓大油边好香”】
【恭喜完成支线任务“小独角兽找妈咪”】
【队伍经验 10、金币 500……】
“？”邱琪满头黑线。
猪队友在她忙活儿的时候在瞎搞什么？
回头，瞧见队友在集市里瞎转着圈。
隔着人山人海，骆以安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任务。他一手拿着烤虫子，另一手牵着走散的幼年兽人，乱七八糟地看向邱琪。
他说：“快来帮忙。小孩和母亲走散了，我找不着。”
邱琪：“……”
此人忙活半天，接到的都是不痛不痒的支线任务，连到手的奖励也少得可怜。
“到底怎么触发主线啊？”她一边帮忙把孩子送回母亲身边，一边拒绝前男友投喂烤蛞蝓，“我不吃这个，呕……骆以安，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前男友面无表情地划开账户，给她看一时半会数不清楚的零。
试问还有比前任开路虎更令人伤心的事吗？
“区区一千万而已，你别得意。”邱琪年轻时见过世面，强作镇定地点了点他，“不做主线任务，你就拿不到拍卖资格，拿着这笔钱也没地方花。”
“只要保证我的队友有资格参加拍卖，就能以亲友的身份跟着入场。”骆以安用最平静无澜的语气说着最摆烂的话，“总不能让我又出钱又出力，这不公平。”
好好好，就知道此人不会做没意义的投资。前面说是要跟自己组队，分明是把她当工具人差遣。
另外，支线的奖励也太少了吧？500金币只能买一杯黄油啤酒，还要跟老板5:5分，打黑工都没这么坑的！这游戏干脆改名叫《大牛马》得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三无黑游不能销号。”
邱琪在原地干跺脚，对着空气无能狂怒。
生气归生气，前男友兼现老板就在背后监督，她撒完气还得哭丧着脸继续找线索。
现在游戏时间是第二日零点整，离拍卖场开放还剩56小时，不到两天时间。
直至现在，她既没有升级，又没有资金，难免有点着急，便主动去咨询面善的两脚兽玩家。
在集市中，但凡不是用四条腿走路的，都是游戏玩家。这批玩家面善无害，但摆烂的本事也是一流：
“拍卖资格而已，找不到就算了呗。”
“游戏嘛，开心最重要。”
“来，对镜头笑一个！”
问了一大圈，发现附近的玩家和自己一样，任务停滞不前，压根没参考意义。
走偏重升级流路线的玩家，会逮住每一个NPC对话，最后都愁眉苦脸地离开；走偏重休闲路线的玩家，穿不同的民族服饰、换不同的景点拍照打卡，压根没把拍卖行和地盘争夺赛放在心上。
大家都没法靠近兵团，几无进展。
集市上的热闹像泡沫假象，毫无线索。
到底是哪儿错了？
邱琪一个头两个大，正打算抓骆以安问清楚。
一转身，人又不见了。
她又骂骂咧咧地找了半条街，终于在一个斗蛐蛐的摊位前捉着人。骆以安那家伙不仅跑去斗虫子，还答应帮别的玩家掌机拍短视频。
“姊妹们快看呐，《大富翁》里什么东西都好大，连一只虫子都有我半颗脑袋那么大，我真服了，这也太恶心了！呕……”
出镜的是一个染了头粉发的正太，他两只手各自拎着一只巨型蛐蛐，在镜头前左右扭腰，“大家还想看什么在评论区留言，下一期给大家录哈。”
骆以安手里的“录像机”是一颗水晶球，倒映着正太搔首弄姿的动作。
水晶球和单反相机的成像原理非常相似，他很快适应过来，有条不紊地运镜。
一顿绚烂的推拉摇移之后，水晶球倒映的片段能同步到游戏外的短视频账号。
他云淡风轻地交差：“录好了。”
粉发正太查阅回放：“我去！这运镜好牛掰，谢了老哥。”
骆以安宠辱不惊，指着水晶球问：“冒昧问一下，这个在哪可以买？”
“在街角的帐篷里。咋的老哥，你也想买一台？”粉发正太唠起来没完没了，“你问这个要干啥去？给女朋友拍视频？”
骆以安“嗯”了一声，抬头看见邱琪正好走来，“我问问她能不能买一台。”
他们的声音不小，邱琪听清楚了来龙去脉。
“弟弟你好，我叫GG。”她默契地接过话头，第一句话就问：“水晶球好漂亮，售价多少？贵不贵？”
“嫂子好，我叫糖糖，糖果的糖。”粉发正太九十度鞠躬，礼貌回答：“不贵不贵，也就一个小目标吧。”
“……小目标是，一亿元？”
“对呀对呀。”糖糖干脆利落地回答。
邱琪被新世纪量词震撼得久久不能自已。
众所周知，想在《大富翁》里赚大钱，一靠完成主线、二靠击杀角色。不管是哪一样，糖糖坐拥过亿资产，足以证明他的实力不菲。
她肃然起敬，揣着手真心请教：“大家的初始财产都只有一百万，糖糖你做了什么任务？或者处决哪一个BOSS赚回来的呢？”
“都不是，”糖糖摆了摆手，“是我爸资助的！”
这游戏有氪金功能？
还氪了一亿元联邦币？
邱琪不懂，但大受震撼。
即便是家道中落之前，她也从没遇见过有什么游戏道具会和亿元相挂钩。
她不禁以注目礼打量起少年——
和自己一身乌漆嘛黑的兜帽装不同，糖糖全身上下要么是娇嫩的粉红内衬，要么是金光灿灿的顶配防具。
再者，他仅仅为了拍短视频斥巨资买水晶球，花钱如流水的豪爽姿态似乎从不担心后续进拍卖行还要花钱。
俨然是一名“没什么问题是氪金解决不了”的富贵公子哥。
她怀疑糖糖还没成年，担心他父母不知情。
毕竟，三无黑游可没有未成年保护机制。
“糖糖啊，你成年了没有？”邱琪发自内心地关切道。
“我18岁啦，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早就不是乱花钱的小孩哥咯！”
糖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两秒后，手被另一个男人默默推开。“姐姐你别担心，我爸投资的是我的博主号，数据很漂亮的。”
说罢，糖糖向两人展示自己的短视频平台，果真是千万粉大网红。
账号的中文名叫“糖糖环游世界”，专做吸流量博眼球的整活短视频，粉丝遍布全球，评论区集齐了世界各地的文字。
当然，他也大方承认推流都是自己投钱买来的。
“卖水晶球的巫女说，这岛上只有7颗。我心想，这特么价值连城啊，赶紧下单买回来再说。”
糖糖为自己的行为解释道，“这游戏太拉了，只能拍照，不能录制。买水晶球是为了录点游戏实况素材，我回去再剪成短视频。不然，我的粉丝看什么？”
粉丝爱看什么，邱琪不知道。
只知道，在亲眼目睹同区玩家竟如此有实力之后，已经开始绝望了——
她和猪队友统共不到一千万资产，怎么跟这种氪金佬PK？
普通玩家要做多少次主线任务，才能存到一亿资产？要是在拍卖行上碰到氪金佬，那之前费经千辛万苦做的任务不都白费了？
这么一想，邱琪抠抠搜搜的穷酸病更严重了。
她扶着骆以安的肩膀，劝退道：“咱们要不算了……”
没到最后一步，她还是不想放弃。
扣扣搜搜地多囤点钱，能提现一块也是钱。
可是猪队友好像聋了似的，阴恻恻地隔开粉发正太，对她说：“GG，我们一起去看看。”
某穷酸病患：“……”
“我也想买一颗水晶球。”某人抱着胳膊解释，一股子男人之间互相比拼财力的意味。
某邱姓牛马：“……”
另一边，听说她们要去买水晶球，糖糖非常没眼力见地插回来。
他浑身散发着不胜眼力的萌萌哒气息，高举双手自荐：“可以啊可以啊，我带路，就当交个朋友！”
邱琪不禁打了个冷颤，对“交个朋友”这句话有点PTSD。
没等她表态，化身醋坛子的骆以安先一步打断，拒绝道：“不用，我俩自己去。就我们两个人。”
“哥，你带上我准没错。”糖糖扑过来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有种你不带我玩我就黏你一辈子的即视感，
“我见巫女的时候系统啥通知都木得，完了我说想买水晶球，系统叮地一下弹了个主线任务出来。拜托了求求啦，带上我吧，少走十年弯路啊！”
邱琪暗自腹诽，就怕骆以安的财产不够，连半颗水晶球都买不起……等等，主线任务？！
买水晶球能触发主线任务？这触发机制，听起来怎么有种打开淘宝看弹窗小广告的感觉……
“真的假的？”邱琪顺着话试探：“主线任务可不容易做，你确定吗？”
“确定，因为我看不懂，嘻嘻。”糖糖挠着不太聪明的脑袋，咧着嘴傻乐道：“正好，哥哥姐姐接了任务带上我一起做更好，我拍视频就容易多了。”
还真别说……有戏！
邱琪的双眼刹那时瞪得像铜铃。
她都试了这么多错的了，不在乎再试一次。
顾不上某人飞来的眼刀，她拉起糖糖的手：“麻烦你带路。”
*
街角尽头，一行人站在帐篷前。
附近灯红酒绿，只有此处一片昏暗。除了他们以外，无人驻足。
帐篷很小，入口处落下的帷幔微微飘起，时不时有异香随风飘来，味道有些刺鼻，邱琪揉了揉鼻子。
她问：“是这里吗？”
糖糖：“对的对的！”
在游戏里的闹市中，偏偏有一个地方人迹罕至，突兀得惹人怀疑。也许是因为玩家刚进游戏没多久，仍在主城中沉浸游玩各种花活，因此鲜少人留意此处可疑的帐篷。
“进来吧。”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帷幔后飘来，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们的来访，“长途跋涉这么久，也该歇一歇了。”
进门前，糖糖悄悄在背后咬耳朵：“待会你说要买水晶球，就能自动触发主线了。”
“好。”邱琪开口问道，“主线任务叫什么？”
“呃，我忘了。”糖糖没头没脑地停在原地，划开系统：“我找一下聊天记录。”
刚成年的网红弟弟记性不好，为了努力拍视频把所有支线都接了一遍，导致主线被海量的垃圾信息淹在最底层，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
骆邱二人先行一步进帐篷。
但是吧，里面有点……
帐篷内的空间呈圆锥形，狭窄又逼仄，暗红色的粗麻布料撑起整个内室，布面画着穿红衣的女性画像，或端坐、或站立，或愤怒、或悲悯，以不同的姿态环绕而立。
在画像的簇拥下，巫女盘坐在正中间。
水晶球是内室唯一的光源，自下向上照亮了巫女的面庞，皱纹盘虬卧龙，仿若树根，从她的手臂、胸前、脖颈，一路蜿蜒着爬上脸颊。
一双眼睛澄澈见底，目不转睛地盯着邱琪。
她能感受到，巫女并非在看她，而是想透过她的眼睛，去看别的什么。
“欢迎光临。”
年迈的声音嘶哑嘲哳，
“现在，把你心底的愿望告知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