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隧洞里，深红色的水汩汩不止，没过了脚踝，骆以安背着邱琪淌过，按照地图指引找出口。
“您的连接状态已恢复70%。”
系统在实时通报两个人的状态，它把玩家对游戏的反应信息解释成连接状态。邱琪在尝试摸清系统的运行逻辑，可是她对此钻研不深，也只能点到为止。
“刚刚那个，你说是‘祈愿之神’的人，”她问话的嗓音沙哑无力，“是终极BOSS吗？”
骆以安滞了会儿，“对。”
“你怎么知道？你之前来过了？”
“是我的技能，我能看到任何角色的名字。”
是角色卡附带的技能？
好奇心熊熊燃起，她追问：“这技能真好用，你的角色卡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骆以安头也不回地揶揄，“你是谁，我和你很熟吗？”
这死装男，邱琪朝天翻了白眼。
“那你怎么没有被影响？”她换了角度继续追问，主打一个厚脸皮，“而且你等级为什么比我高？”
骆以安停下脚步，回头，眼神像在看呆子。
邱琪朝近在咫尺的人吐了吐舌头，老实交代：“我只是一个突然想来玩游戏的路人粉，没做多少功课。你还知道什么，快告诉我嘛。”
看着路人粉这副不好好做功课，还义正言辞地说自己临时起意，被游戏BOSS和玩家耍得团团转之后，还想临时抱佛脚的气势，骆以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背着她继续找出口。
“我杀了克利兹，这你记得吗？”
对方猛猛点头，骆以安继续复盘：“游戏隐藏玩法是杀害玩家也能提升等级。克利兹处决英灵获得大量经验值，而被我杀死的瞬间，我‘继承’了他的一切。”
他耐心解释道：“购买安全屋的钱也是我‘继承’得来的财产，克利兹击杀英灵的奖金非常可观。”
她当然记得，骆以安是最后击杀克利兹的人。
但“继承”确是意料之外的玩法，这个游戏居然能通过玩家互相残杀、从而获得被淘汰玩家的账户，这和杀人打劫有什么区别。
“故友”克利兹被淘汰的结局没有困扰她许久，反而获得了很多信息。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骆以安很有钱？
想到这里，邱琪顿时清醒过来，连接状态顿时恢复成100%。
她言笑晏晏地搂紧骆以安的脖子，谄媚道：“苟富贵勿相忘啊，小骆同志。”
“邱琪，你把我当什么了？”骆以安没接话茬，神色冷峻严肃地反问，“你到底为什么来参加游戏，真是来玩玩而已吗？”
因为父母的医疗费啊！
邱琪只敢在心里默默回答。
当年两人私下确定情侣关系，她始终不敢让父母知道，生怕小男友被嗜财如命的家人嫌弃。
而且骆以安心里清楚这一点，也经常因为自家的条件感到自卑。
在一起的短短五年内，两人小心翼翼地维护这段感情，再怎么打闹、吵架，也从不提起各自的家人。
可惜，最后还是走散了。
“不管你为了钱，还是其他别的什么，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见背上的人不再说玩笑话，骆以安语重心长地劝告着，清冷的声音在隧洞里回荡。
“邱琪，这个游戏很危险。”
＊
祈愿森林中有一片深红至发黑的湖水。
湖水自将军树发源而来，向部落领地流淌而去。
出水口附近，有七八名侏儒兽人在等候着什么人。
与高大的普通独角兽兽人相比，侏儒兽人的四肢短小，个头比人类还矮。他们的身体发育停留在婴孩阶段，是独角兽族中比较特殊的群体之一。
白月下沉，潮气渐起。
兽人们时不时朝将军树的方向张望，脸上神色各异。
有的等得不耐烦，“金主大人怎么还没出来？”
领头的叫甘比，狠狠敲了那人一记，“蠢货！我说过多少遍了，是尊贵的人类使者，叫金主不礼貌。”
兽人一激灵，连扇自己嘴巴子：“瞧我这蚯蚓脑袋，咋又给忘了。”
旁观的其他人笑得欢快，“炒他鱿鱼！炒他鱿鱼！”
甘比叹气，最近的新人真不好带。因为神龛失灵的缘故，族群里的侏儒出生率越来越高，可带脑子做事的人越来越少，同一件事教好多遍也学不会。
就在大家闹得乐呵的时候，出水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安静！”甘比打了个手势。
众兽人立马安静下来，趴在灌木丛背后暗中观察。
从洞口走出来一个雄性人类，甘比认出是骆以安，才松了口气。
“女神保佑！”甘比带着人马上前去迎接，“金主……啊不，使者大人，您能安全逃出来真是太好了。”
一路沿水道成功逃脱，两人身上的衣物都湿了，垂发和衣服粘在一起，黏糊糊的。
“甘比，麻烦再给她备一套新衣服。”
“得嘞！我车上都备好了。”
独角兽人纷纷从灌木丛跳出来，簇拥在两人的脚边欢呼雀跃，带领他们往藏在灌木丛深处的车厢走去。
甘比毕恭毕敬：“大人，现在要回客栈吗？”
“客栈被盯上了，不能回去。”骆以安思索着，“甘比，你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价格好商量。”
“当然有，给您推荐几间。”
就在一人一兽在议论落脚点的时候，邱琪被送进车厢。雌性兽人帮她换衣服，还为她处理了背后化脓的伤口。
车厢外，兽人们熟练地给自己套上牵绳，“大人，您坐稳了。”甘比吆喝了声，车马吭哧吭哧地发动：“出发！”
马蹄声整齐划一地响起，车厢在侏儒独角兽人的牵引下，朝前路稳步驶去。
叩、叩，车厢门被敲响了两声。
邱琪应声抬眸，与单膝跪在门边的人对上视线。
“我能进来吗？”骆以安沉声问。
“嗯？当然可以。”她愣了几秒，“我的意思是，这是你安排的车，你想进就进。”
“那我不敢，我一向是以你为主。”骆以安坐进来，在狭窄车厢里用肩膀承住她的脑袋，声音闷闷地说，“你又不是不清楚这点，少揣着明白装糊涂。”
话里话外夹着怨气，邱琪能听出来。
这男人素来斤斤计较得很。两年前她一声招呼不打就负气跑去海外，他肯定还记恨在心，估计在想着什么时候要找她算总账。
借着月色，她悄悄打量起他紧绷的侧颜。
锋利的眉头轻蹙，薄唇紧紧抿着，下颌划出凌厉的线条。青涩褪去，添了不少岁月的痕迹。与从前相比，似乎变了许多、成熟了许多。
可如今，每一次遇到危险时，帮她解决问题的人，依然是同一个骆以安。
“谢谢你。”她揣着手，轻轻地说。
“谢什么？”他紧闭着眼反问。
“你救过我很多次。”邱琪垂下眼帘，“之前，离开的事……我很抱歉。”
许是被戳中了痛心事，骆以安缓缓睁开双眼，“你很抱歉？”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周身寒气逼人，“没用，邱琪，道歉没用。”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删我联系方式？你知道我和骆菁找你找了多久吗？”他的怒火一触即发，炮弹般连环轰来，“邱琪，你未免太自私。”
对方哑口无言。
再一次沉默、沉默。
“……对不起。”邱琪不再敢看他。
她有她的苦衷，也确实有处理不妥的地方。
车厢内充斥着潮热难耐的气息。就算她躲着他，故意不去看他，故意不接住他的怒火，仍能感受到那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紧了自己。
过去的自己过于稚嫩、过于理想，总是对这个世界尽情提要求，总是以为自己可以随时夺回失去的一切。
可经历种种以后，她才明白，在象牙塔之外，有些事情、有些人，一旦错过，一旦被夺走，便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她必须把一切都说清楚，不给命运留下愚弄彼此的机会。
“我确实欠了你很多，过去、现在，或许未来也会。骆以安，你想让我怎么还，尽管提要求，我会照做。”
邱琪抬眸，迎上步步逼近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肯帮我赢下这场比赛，拿到那笔奖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至此，她把野心和底牌摊给他看。
气氛再一次被凝结，无人答话。
“做什么都可以？”骆以安把她逼到角落，咬紧牙关又一次反问：“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微微仰头，把自己送过去：“骆以安，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在骆以安的视角里，邱琪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嘴里说着纵容的话，容许他的入侵，眼神却没有任何让步的打算。
潮湿的气息缠绵着，心跳不规律地跳动。
车轮滚滚向前，窗外换上了一副热闹气象。闹市中，叫卖声、嬉闹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感染了行人，也打破了车厢内的一片靡靡。
喧闹之中，邱琪也被街外的热闹所吸引，忍不住往外瞥了一眼。
怀里人走神的那一瞬，骆以安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他的叹声几不可察，像责备、又像自语：“……你得承认，我更爱你一点。”
“什么？”邱琪推了推他，“我没听清。”
“我说，”骆以安若无其事般地坐起身，冷着脸在空中划出浮空屏：“你得加我好友。”
啥玩意？
发这么大脾气，就为了加好友？
邱琪无语至极，没好气道：“报UID。”
【玩家GGno_money 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玩家Yeeon 已同意您的好友申请。】
【玩家Yeeon 已将您标注为友好玩家。】
系统一连串地不停提示着好友列表的更新进度。
在骆以安的亲自监督下，邱琪不仅把他列为友好玩家，还加了星标、设了置顶，最后对天发誓绝不向他屏蔽自己的定位和状态，也绝不会再删他好友。
操作时，邱琪装作随口一提：“你为什么来参加游戏？”
为了钱？记得大二那时候，骆以安被同母异父的姐姐骆菁带回B城认祖归宗，破落户摇身一变成富二代，过了好长一段少爷日子。
难道是为了失而复得的家人？
或者是……为了姐姐骆菁？
她猜不出来，也不敢问。
谁知，骆以安不咸不淡地撇来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反正不是为了你。”
“……”
这个男人真的好麻烦，她在心底悄悄地骂。
结束长途跋涉的归程，马车放缓了速度，停在最繁华的地段。
地段旁摊贩游人往来如织，食物香气弥散在整条街道，笑闹声此起彼伏。人人都沉浸在节日气氛里，鲜少有目光停留在这辆侏儒拉车上。
甘比在车外喊话：“使者大人，罗斯集市到了。”
“嗯，我在这里下。”
车厢缓缓停稳，骆以安先一步下车，回头伸手接她下车。
“我也要去吗？”她戴上兜帽，把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
“你的心都快飞过去了。”骆以安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真心不想去？”
邱琪笑了笑：“要去。”
就算几个小时前，被身份不明的敌对玩家围猎，谁也不知道会再遇到什么危险。
可是游戏必须推进，下一步线索或许就藏在此处人群最密集、氛围最喧闹的地方。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留意到附近有不少关键NPC出没，可以去探一探口风。”骆以安解释说，“这里才是正常开启主线的第一站。”
邱琪眨了眨眼，不可置信：“你要和我组队？”
骆以安抬了抬久候的手：“你不愿意？”
邱琪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扶着他的手，借着力下车，
“那你要好好保护我，骆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