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言的情况不容乐观。
一辆小货车硬闯红灯，即使踩下刹车，还是撞上了副驾驶一侧，副驾车门凹陷变形。这次是储言坐在副驾驶位，他遭到严重的碰撞挤压，右腿骨折，右脚踝断裂，仅剩一层皮肉连接。
只听同事描述，我的喉咙就开始发紧，如窒息般透不过气，就好像梦境照进了现实，双拐就是预言。
颅脑CT显示，我有轻微脑挫伤，少量蛛网膜下腔出血，保守治疗慢慢吸收即可。储言则需要转去更好的医院做手术，医院派了两个人跟车照顾。
眼见救护车将他带走，我想起梦里他望向女人的场景，梦里的女人是我，却不是我的样子，但我觉得，那依然是我。
因为醒来时胸口作痛，就像离别之痛。
我特别想知道，再见面时，储言又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之后便是漫长的假期，带薪休假，我只需好好养伤。
安分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受两位从前的好友邀请，我只身前往二百公里外的成源市。
无非就是吃喝玩乐，拍照打卡。成源的烧烤很有名，白天走遍豫山，晚上我们去夜市里觅食。
提着剩下的点心，买了几罐酒，我们回到酒店。
小于不胜酒力，几口下去，双颊泛起红晕，她歪头笑着看我，“你当初怎么想的，放着大城市不去，偏偏跑去小田市。我一朋友在那边跑过业务，说那里工资特低，城建也很差，整个城市死气沉沉。”
“你算说对了，”我简直不能再赞同，“勉强算个养老城市，若想好好打拼一番，有所成就，就不要待在那里。”
阿音的狐狸眼亮晶晶，盯着我，“你干嘛非要去呢？难道……你的心上人在那里？”
我大笑，“我们一起上的学，你什么时候见我有心上人？天意，是天意啦。”
我仰头灌下一口酒。
小于跟阿音碰杯，调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只会追在男人身后。”
“我才没有。”阿音笑嘻嘻地浅喝一口。
“不过，”我放下酒，一对星眸略带迷离，“我的确遇到了有趣的人……”
“看！被我说中了吧。”阿音面露狡黠，催我说出那人是谁。
都是好友，我不必隐瞒，坦然道：“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
“鬼鬼祟祟？这不是好词吧。”好友不解。
我微微抬头，眼睛看向远处，“他是好人啦，但他总是……躲在暗处，若即若离，又毫无征兆地闯进我的梦里。
他沉默寡言，时常露出一副在思考的表情，即便受了重伤，也咬牙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喜……”小于话说一半，闭上嘴巴，她突然不想挑破我，因为有些事在半朦胧间最令人沉醉。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们才悠悠转醒，做今日的计划。
“雁阁里有很多古城小店，我们随便逛。”阿音提议。
三人一拍即合，动身前往北方雁阁。
雁阁古镇坐落于雁江拐弯处，城墙低矮，被岁月腐蚀出斑驳痕迹，城门洞上嵌着石匾，刻着两个红色大字，雁阁。
城里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摆满货摊，到处充斥着吆喝声。
我随着人群流动，小指却被勾住，低头一看，一根红绳挂在小指上，红绳上晃荡着一只黑猫石坠。
老板娘瞧见，立马说：“养只黑猫吧，能避秽，祈福。”
既然都这样说了，我当然要买下，不算太贵，十五块钱。
晃晃悠悠三小时，告别好友，我动身前往火车站。
我屡屡犯错，这次又不例外，匆忙之中我坐反公交车了，没赶上火车。我轻声叹息，倒没影响好心情，假期多的人就是可以从容不迫，随心所欲。
谢绝好友继续陪伴的好意，我只身漫步于一条清冷小巷。
这边的地势高低起伏，不见人来人往，路边的门店多数关着门窗，只留灯几盏，光线昏黄。我享受此时的氛围，就好像医院里被月光照亮的台阶，寂寞却又躁动不安。
远处也有人影晃动，时而行于灯下，时而隐于黑暗。
此人越走越近，我停住脚步，犹豫是否继续前行。
人影突然快步走来，我捏紧背包，正欲转身，下一秒他却从暗处窜至眼前，我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
灯光瞬间照亮他的脸，犹如神仙入凡，
我惊喜道：“是你！”
我眨了眨眼，没错，来人正是储言，他面色苍白，一脸的疲惫，比以往更瘦了。
“你不是在住院吗？怎么又在这里？”我忍不住扫了眼他的右腿。
“都过去半个月了，伤早就好了。”他的声音也有些无力。
我仍然担心，“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做完手术也要好好修养。”
“这里不就是养病的好地方嘛。”
他侧脸看向远处的高塔楼阁，朦胧的光线映衬那张完美的脸，如梦似幻。我低头暗自嘲笑自己，都一起上过夜班了，这种场面不是司空见惯吗？
“倒是你，一个人不要走夜路，又不是小猫小狗。”他声音渐小，但还是被我听到了。
他大步越过我，“走吧，去人多的地方。”
我离他半步远，偷偷观察他的右腿。从走路姿势来看，完全看不出半月前曾被撞断腿。这个男人真是越发难以捉摸，难道有自愈能力？
断肢再生……是蝾螈？螃蟹？
我甩甩脑袋，企图甩掉奇怪的想法。
前面就是主街，灯火阑珊，人群攒动，我却不想融入其间，我更享受与他同处昏暗之中的感觉。
离得近些，还能触碰到他身体的温热气息，似乎很适合我常年冰凉的手指。
偶尔迎面遇上夜跑的人，我尽力靠向路边，避免被汗液溅到。人声逐渐嘈杂，空气中飘来丝丝烤肉的焦香，鼻子最先享受到美味，口水几乎流出来，肚子也提起了抗议。
见我双腿走不动路，储言扫了眼热闹的街道，“要加餐吗？我请客。”
加加加！我就等这句话，你请的话，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心里如此想，嘴上却柔声细语道：“好，谢谢。”
我们在角落的桌边落脚，我美美地拿起菜单点菜，“要羊肉串、猪肉串、牛肉串、鸡胗、心管、掌中宝、小红腰、马步鱼……”
储言勾着嘴角看我，任凭我把爱吃的肉类全点了一遍。点完菜，我抬起亮亮的眼睛，与他柔和的眼神相接。
不加掩饰的目光相互交错，如璀璨星群坠入泛着蒙蒙雾气的湖泊，激起层层涟漪，在心底散开，无法平静……
好多话要从微启的唇下涌出，想要凑近，更近，你也有好多话想对我说吧？
“还要点别的菜吗？”一旁的服务员弯腰冲我说，见我呆呆的不讲话，又转头看储言，“您好，还要点别的菜吗？”
储言移开眼睛，挥了挥手，表示这些足够。
我立刻回神，这才发觉自己有多失态，不经意间受到这个男人蛊惑，竟变得肆无忌惮，什么矜持、礼仪，通通抛到了脑后。
我慌忙叫住服务员，“等下！后面、后面四个不要了。”又冲对面的人抬抬手，“你点，你点。”
“就那些吧，麻烦把后面四个加上。”储言平静道。
“好的。”服务员的声音中带了些笑意，再次核对无误才离开。
我拿右手托着额头，低头回忆，自己从何时起，踏进了他的陷阱。
是目光交汇之际？是今夜偶遇之时？还是更早的……月初初见之日？
我来到医院半年多，在急诊待了一个多月，这其中不乏帅气的医生、护士，都未让我动心。他虽然相貌有一丢丢……的出众，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怎么能过多纠缠！
调整好心态，我放下手，口吻轻松道：“下次我请你啊。”
见他点头答应，我才心安理得地享用烤串。
肉还没咽下去，我的耳朵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令人不安的声音！
“你没事吧？醒醒！”
“快叫救护车……”
“在打了，在打了……喂？120吗？这儿有人晕倒了，意识……不太好吧。哦，我在……”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看向声音来源，已聚集了不少人。
储言也察觉到状况所在，起身快步走去，我紧跟上。
地上，竟直挺挺躺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