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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死了

女人跪在男人身边,抓着他的肩膀,想摇晃又怕再害了他。她猛然抬起泪眼,声音带着哭腔:“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出来时还好好的,为什么成了这样!”

我的身体随之一震,挤出一个字:“他……”

“他摔了一跤,磕在石头上。”

储言的声音平平地插进来,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磕在石头上?"女人重复了一遍,"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摔了一跤,磕在石头上?他不是已经答应跟你们去医院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怒吼,我沉默低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是我的错,我不该违反规定,允许女人自己开车去医院,不该放任病人逃跑。是我一时疏忽,害了整个团队。

司机拖着担架车,吱嘎吱嘎地过来,见情况不妙,他掏出手机,想给主任打个电话。

突然,一丝微弱的声音飘过来。

“疼……”

声音很轻,又刚好被耳朵捕捉到,女人的哭声猛地停了。

她整个身体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老公?你……你没事了吗?"

“我没事。”男人缓缓吐气,声音逐渐变得有力,“是我自己摔的,跟人家医生没关系。”

女人睁大眼睛,眼泪还在往下淌,但眼中满含惊喜。她又哭又笑,攥住男人的手,“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老公,你知不知道……”

“扶我起来。”此时,男人说话已不带喘息。

储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给他带好头套,司机也上手帮忙,几人扶着男人站了起来。

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他还是昏死状态。

见事情有了转机,我趁机说:“我们快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男人再次拒绝。

我又被噎住。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我不去医院,也不闹了,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他转头对女人说,“扶我去车上。”

女人犹豫不决,扫了眼他头上的纱布,“还是去医院吧。”

男人拉起她的手,轻声道:“老婆,是我错了,我不该伤害自己,不该耍酒疯,咱们回家吧,以后好好生活。”

女人两眼一红,眼泪又流了出来。

储言终于说话了,“先回家观察,有什么状况可以再打120,我们随时待命。”

我满头疑惑,真的就这么放他回去?还想再劝,被储言用眼神喝住。

男人这时已经不需要搀扶,他自己走到副驾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女人赶紧上车开车。

缓缓经过我们时,男人摇下车窗玻璃,对着我们点点头。

我循着他的目光,却发现他看的是储言,储言也在看他,目送车远去。

“走吧,回去吧。”司机大哥的声音中带着疲惫,看来他今晚被这件事折腾得不轻。

储言也往车那边走,我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他……”我几经犹豫,终于鼓足勇气,说出心中疑惑,“他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知道。”储言没回头。

“那他会不会回家又……”

“不知道。”

我不放弃,继续追问:“头上的伤真的没问题吗?那么深,万一止不住血……”

“明雪。”

储言停下来,转过身。我差点撞到他身上,赶紧刹住脚步。

路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逆光而站,这次我直直盯着他的脸,却看不清楚。

“这个人,”他说,“今晚不会有事,放心吧。”

“你……”我皱着眉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哎!你俩墨迹啥?还不上车?”司机大哥从车里探出头。

“这件事就此打住,快回去。”储言扔下一句话,快步回到车里。

自此,我再也没见过这个闹了一晚上的男人,最终他是死是活,我不得而知。

回去的路上,司机突然问道:“明雪,你咋知道他在草坪里?”

还未等我回答,储言却抢先一步道:“是小猫告诉你的吧。”

我侧过脸,看到他明亮的眼睛里,似乎有看透一切的自信,嘴角似笑非笑,令我很不舒服。

“开什么玩笑,当然是听到动静啦。”我反驳他,心里却在苦笑,人不是我救的,也没接回医院,这单任务……算失败了吧?

我有些不甘,又有点恼火。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遇到突发事故,都处理得游刃有余,今晚却一直游离在状况之外。

看来去精神科的事要提上日程了。

夜深。

急诊楼的二三楼静悄悄,黑漆漆,只有三楼的两间宿舍亮着灯。

我有睡前去厕所的习惯,二楼和三楼内部呈环形,三楼的卫生间坏了以后一直没人修理,需要绕一大圈到楼梯口或电梯旁,才能下到二楼。

月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在长长的楼梯上,我踩着月光,一步步往下走。

其实,除我以外,还有一个人倚在墙柱旁,隐藏在月光碰不到的地方。他嘴里吐出一道烟,低头看向楼梯,那个瘦弱的女子扶墙而走,裸露在蓝色衬衣下的双腿白皙而纤长,她走得缓慢,像一只优雅的猫。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于二楼拐角,储言掐掉烟,进了房间。

一夜好眠,被闹钟叫醒,我伸了个懒腰,穿好衣服去隔壁的调度室,补写昨晚的病历。

病人没有接回医院,对我来说就是失败的一单,我冷漠地面对着电脑敲字。

调度员陈燃在我对面敲电脑,统计昨天120的出车情况。

“明雪,”她忽然抬头,“那个高坠的老大爷是你拉回来的吧?”

我眼前一亮,“对,他怎样了?住院了吗?”

“转院了,另一个车组的人转的,刚到市立三院,没多久人就不行了。”

闻言,我立即点开检查报告,CT显示,骨盆骨折。

我愣住了,竟然跟储言说的一模一样!

突然,一袋食物出现在视野右边。

“买多了。”储言一脸的无精打采,看来昨晚没睡好。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没发觉他何时进屋。

看到饭,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当下决定先填饱肚子,再好好盘问储言。

只是,我刚将爪子伸向食物,铃铃铃——电话响起,储言接起电话,无奈地看向我。

“喝药的,走吧。”

通往乡村的小路绵长而曲折,两侧树木茂盛,枝叶在头顶交错纵横,形成一道天然的遮蔽。

我们无暇欣赏沿途的风景,司机一脚油门,我心惴惴不安。

路程越远,意味着病人越危险,命悬一线,时间就是生命。

路径绵延,将回忆拉向初入急诊的那段日子,我第一次接触到喝农药的病人。

从初见时的沉默不语,到口吐水液时的颤抖,她的眼神逐渐灰蒙。当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时,她内心想的是求生还是求死?

那种情形,我还要再经历一次吗?

闭上眼睛,我祈祷,希望人还有得救。

赵庄很大,又安静,路上不见人影,一通电话拨过去,提示对方正忙,又拨了三四次,还是无人接听。

“咋回事?被拦截了?”司机不耐烦道,慢慢开着车,穿过大街小巷,时不时鸣笛几声,很快,沿街的一排房门里探出人来,向我们张望。

摇下车窗,司机冲外面喊:“大娘,你知道这村里谁得了食道癌吗?”

“咋滴啦?”大娘问。

司机大哥回她:“喝药了,找不到人。”

看大娘一脸茫然,车子又驶向另一家,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往车前走。

一听是得了病喝药的,她想了两秒,说:“赵老头家吧。”

先前的大娘也凑了过来,听到是谁了以后,喊了句,“赵老海啊。”

“知道他家在哪儿吗?”司机问。

两个人伸手往南指,“走到头,拐进去……”

我离得远,听不清楚,见司机调回头往南开,向西拐弯,又是一排排房子,不见人出来。

我看着各家大门,猜测会是哪一家,这时,手机响了,司机接起来,听对方说的是不要车了。

挂了电话,我疑惑道:“不是喝药了吗?不去医院了?”

司机回道:“还没喝,情绪激动而已。”

心中了然,我卸下一口气,虽然白忙一场,平安无事终归是最好的结局。

返程变得轻松,没拉回病人,任务算失败,但我心情大好。

我总归不希望人有生命危机。

再次经过十字路口,是绿灯,车子慢悠悠跑着,眼看快到对面。猝不及防间,猛烈的冲击摧毁一切,伴随“哗啦啦”的声响,玻璃崩裂,碎片四溅。

身体不受控地四处碰撞,视野在震颤,模糊而昏暗,这些都发生于瞬间,很快,意识沉入汪洋大海。

夜幕星辰之下,长河宽广,蜿蜒曲折,没入远方山谷。女人站在一叶小船上,小船却不在水上,而是悬在水面上方半米处,沿着湍急的河流驶向远处山峦。

“阿妹——停一停,停一停。”

身后有人呼唤,女人扭身回头,岸边的人气喘吁吁道:“你当真要走?”

小船未停,他离我渐远。

天一直不亮,周围的景儿换了一轮又一轮,从叶落秋黄到阑珊春意,从夏蝉轰鸣到银装素裹,河流时宽时窄,女人一直在船上,他一直在岸边。

再次回头,他仍挽留,“你还是要走?”

女人的嘴唇好像粘在了一起,费力才扯开,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已……不属于这里。”

他陷入沉默,见船远去,又紧紧跟上,哪怕路途崎岖,风吹雨打……哪怕刀山火海,龙潭虎穴。

上山路,荆棘遍地,女人甚至嗅到一丝血腥,忍不住回头道:“你不要再走。”

赫然见他已拄起双拐,蹒跚而来。

当翻越第一个山头,回眸第一眼,是染血的十指,从石块后爬出。

女人心中阵阵悸动,低头才发现,何时水流竟细如丝线,她一跃而下,稳稳落地,随即奔向他,张开双臂……

天亮了,梦醒了。

颠簸的身体与冰凉的触感提醒我,自己正在担架上,耳边乱糟糟的,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种很不现实的荒谬感。

我选择闭上眼睛,继续逃避现实,直到被推进抢救室。

见我睁眼,同事们惊喜道:“你醒啦!有什么感觉?”

“我受伤了吗?”我问他们。

“头撞破了,得拍个片子看看。”

“怪不得头有点痛。”

“你动动身体,还有哪里疼?这里疼吗?这里疼吗?这里呢?”外科同事详细检查着我的身体,除了额角三公分的伤口,似乎没有别的大碍。

我扭头看到一旁的抢救床,躺着的人正是储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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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