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他……量个血压吧。”
我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努力凑到他耳边。
但这不算命令,是试探性地问,因为我还不了解他的脾气。
储言摇头,“没必要。”
坐在左侧的女家属戳了戳我胳膊,“再量一个吧,大夫,再量个血压。”
我嘴上说着“好”,伸手越过病人,尽力去按血压按钮。
指尖离按钮还有一公分,一只手从斜上方伸过来,比我快了半拍。
储言先我一步按下按钮,机器“呜呜”响起来,袖带自动收紧,给躺在担架上的老大爷测了第五个血压,高压154,低压92。
“还是有点高,但是能接受,别太紧张。”我转头宽慰家属,又瞥了储言一眼,心里疑惑,他似乎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下一秒,储言转过脸来,对上了我的眼睛,慌乱中我低下头,不敢直视他,假装在看病人。
但他的脸已经模模糊糊印进我眼中。
其实,今天一整天我都尽量避免看他,怕自己再次陷进去,以至于除了初次见面,我再也没看清他到底长啥样,只记得很帅。
到达医院,车厢后门从外面被拉开,我叮嘱家属小心下车。储言从侧面出去,跟司机一起推着担架车进了急诊抢救室。
“病人高坠,右侧身体疼痛,意识嘛……还行。”
我跟急诊医生交代病情,一边说一边登记信息。
又一单任务结束,我卸下担子,一身轻松地走出抢救室,却看到储言站在门口,紧紧盯着抢救室里忙碌的人群。
“毕竟是第一次来急诊,难免对抢救产生好奇,”我心想,“等干得时间久了,就麻木了。”
电梯从3楼下来,我刚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随之跟过来,站在了我的斜对面。
是储言。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突然开口:“我习惯多量几次血压,有安全感。”
话音刚落就后悔了,干嘛要跟他解释?我量几次血压关他什么事?
“没用。”他冷冷开口,“他活不了。”
我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骨盆骨折,内脏破裂出血,很难……”他摇摇头,不忍再说下去。
电梯门开,他大步跨出去。
我想继续追问,发觉他脚步太快,未等我喊出声,就进了宿舍。
我心中不服,反正病人去做检查了,到时候,什么骨折,什么出血一目了然。
快速吃完午饭,我上床准备午休,耳畔却传来令人不安的声音,似乎是……哭声?
我坐起来准备仔细听。
“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我一跳。
调度员陈燃推开门,探进一颗脑袋,脸上有愁容。
“是个割腕的,在丽景小区。”
我深吸一口气,朝她点点头,起身穿衣,急步下楼,储言已在急救车上。
待我坐稳,他递给我一副橡胶手套,“保护好自己。”
我歪头看向窗外飞驰的树丛,还有那张映在玻璃上的我不敢正视的脸。
他的侧脸有两颗黑痣,静静卧在白净的面颊,睫毛低垂,是因为倦意,还是有什么心事?
“会不会是前些天那个女孩?”司机大哥的话打破车里的宁静,“哪天来着?接过一个自杀跳楼的,从六楼跳下去,一点事没有,就住在丽景小区,这次不会又是她吧?”
六楼?我心中震惊,只见过有男学生从教学楼的二楼跳下去,只擦破点皮,在我看来这已是极限。
“不是她,”储言划开手机看了眼任务单,“不是同一栋楼。”
“噢对对!”司机恍然,“那天你也在场,给她按回来了。”
储言也在?我更加困惑,“他不是这个月刚来吗?”
“在你休假期间,”储言回我,“我已经上了一周的班了。”
“啊哈哈,”我的笑容有些尴尬,“我以为你今天第一次上班。”
丽景小区是个有些岁月的老小区,六楼就是顶层。整个小区里仅剩三两盏路灯亮着,发出昏暗光芒。
急救车停到楼下,我们背着急救箱抬着担架,往楼上冲,他俩走在我前头。
由于太久没运动,爬最后一层楼时,我几乎手脚并用,气喘吁吁地追上储言。
602室大敞着门,目光扫去,玄关处有两个身体纠缠在一起。
作为医生,我挤到储言身前,看清二人的姿势。
男人盘腿坐在地上,血染在灰白的T恤上,淌在拖鞋包裹的脚背上。哭泣的女人双手抱着男人,紧紧攥住他裹了血毛巾的左手。
“放开我!”男人的嘶吼中带着浓浓醉意。
第一次见这阵势,我被唬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储言的内心毫无波澜,声音也异常冷静,“去医院吧。”
女人也顺势说:“老公,咱们去医院,有啥事以后再说,好不好?”
“不去!让我死!”
男人的呐喊依旧声嘶力竭,又在妻子的祈求声中发出悲鸣,“我对不起你,我没用,我太累了……”
妻子将额头抵在他痛苦的脸上,“那我陪你一起死。”
闻言,男人立刻推开她,“不行!你不能死,你要带着孩子好好活!”
我望向两人身后的家,一间平常的出租屋,堆放着满满当当的日用品,充满生活的气息。两人的口音听起来并非本地,看来是背井离乡,来此地辛苦打拼。门后贴着一张奖状,这个努力的小女孩才上四年级。
见男人强烈拒绝跟我们下楼,储言不再多言,撕开纱布包装,慢慢靠近男人,“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女人目光扫过来,再次低声哄着,“别这样……你看看我,看看孩子……”
配合着女人柔声细语的劝说,染血的毛巾被摘下,手腕上细长的伤暴露出来,艳红色的血还在嘀嗒。
储言蹲下身替他包扎,手上的动作极稳,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松紧适中,但他又极为警惕,时刻注意男人的动作。
这种人是危险的,无法预知他下一步的举动,是乖乖接受他人的好意,还是出其不意地攻击。
我和司机都没有动,怕惊动那个男人,直到绷带打好结,大家才松了口气。
劝他下楼更是难上加难。
刚把他搀扶到楼梯口,在大家放松警惕之时,男人突然挣脱开来,要往下跑,却险些踩空,被司机一把抱住,储言也拽住他衣服。
男人却因此狂躁,开始疯狂挣扎,推搡中给了储言一肘击。
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个喝了酒的男人,就算没有大块头,力气大到三四个人都按不住。
我也不甘示弱,想帮着拦住男人,刚抓住一条胳膊,却被他甩开,连带着我的身体向楼梯的方向歪过去。
大脑瞬间空白,眼中只剩一阶一阶的楼梯在靠近。
一只手骤然钳住我的胳膊,向上一带,我的身体被拉回去,撞到储言怀里。
我惊魂甫定,连连喘息,怀里一颗心狂跳。
那男人架不住司机大哥的禁锢,连连求饶,最终老老实实同意下楼。
出了楼,储言拉着男人往救护车里走,女人没跟来,叫我们先带男人去医院,自己则开车随后就到。
我看着她走远,心里有不妙的预感。
果然,男人又不愿上救护车,甩开我们,骂骂咧咧地往远处走。
“回来!”我着急地冲他喊,没想到越喊,他却奔跑起来,跑出三四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我箭步冲上去,却再不敢碰他。
男人连滚带爬,拖鞋散落,光着脚蛮横地往前冲。
这是酒后的可怕之处,一身蛮劲,不知疼痛,执拗地让人捉摸不透。
我冲在最前面,回头无助地望向储言,而这片刻的松懈,却让那个受伤的男人逃掉了。
他隐于黑暗之中,无声无息。
“得赶紧找到他!”
储言他们这才有些慌了,快步追向小区最南边的一排楼。
我则紧紧盯住眼前一栋楼,大开的楼门正冲着我,灯光明亮。
仅仅几秒钟的事,男人不可能跑那么远,或许是躲进了楼里?这样想着,我走到楼门前,出于谨慎,没进去,只在外面张望,听不到一点动静。
要来一场“猫捉老鼠”吗?
我夹紧嗓子,“喵喵”叫了两声,很快,细微的叹息从身后传来。
“在那里,他在那里!”我向众人大喊,手指向身后的草坪。
手电的光立刻照过去,男人扭曲着身子,趴在地上,一条胳膊压在身下,另一条胳膊向外伸着,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司机也觉得不对劲,直接掰着男人的肩膀给他翻了过来。
男人脸上竟满是鲜血!
原本平坦的地上好巧不巧,却多了一块尖利的石头,沾染上了红色。
男人闭着眼,额头右侧有一道裂口,还在咕咚咕咚冒着鲜血。我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搏动极其微弱。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急救途中让病人跑了,跑了还摔了,摔了还撞了头,撞了头还伤得这么重!
是颅脑损伤?还是颅内出血?会不会变成植物人?会不会死亡?家属要是追究起来,怎么跟她解释?
我脑中一团乱麻,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一百人的目标还没实现,我的职业生涯,到此……结束了。
“明雪。”
储言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我抬头,他神情凝重,声音却不慌乱。
“回车上拿急救箱,第二层架子上有纱布和头套。”
他要抢救!
我心中燃起希望。
“还是我去拿吧。”
司机话音刚落,储言厉声道:“你留在这里!明雪,快去拿。”
“我去我去!”我嘴上说着,赶紧跑着救护车,片刻不敢耽搁。
“急救箱……不对,这是心电图箱,急救箱是这个。还有纱布……”我拿好一切物品,小跑返回储言身边。
他接过纱布和头套,却是不紧不慢地撕开包装,拿出三两块纱布,展开,覆盖住病人额头的伤口。
慢,太慢了。跟他为病人包扎手臂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眼看病人还是一动不动,储言慢慢悠悠,我彻底慌了,“快点吧,救命要紧,还要扎上针,赶紧去医院。”
司机也察觉出不对劲,手电的光在颤抖,“我去拉担架车。”
他把手电交给我,跑着回去拿担架。
手电光还在颤抖,快要不受控制了。
储言一手按着纱布,一手拿着头套,就这样拿着,纹丝不动。
我内心绝望,冷眼看着这个新人护士。随便他怎样吧,不论病人是死是活,只要拉回医院,我就结束了。
急诊科,是时候说拜拜了。
一束强光照过来,尖锐的汽车刹车声随之而来。
女人跌出驾驶室,惊叫道:“老公?你怎么了!”
等她看清血污下的脸,更是失声痛哭起来。
“你们、你们怎么把我老公弄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