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呜——”
救护车鸣笛而来,停在小田镇中医院的急诊门口。
绿色通道畅通无阻。
“昏迷,高压两百多,房颤,在路上吐了,瞳孔左大右小。”
粗略交代一番,我跟几个护士合力抬起担架,把病人稳稳当当放到病床上。
“上心电监护,开通静脉通道。”急诊医生指挥众人。
抢救室开始忙碌起来。
对我而言,任务到此结束,我走到电脑旁,登记完病人的信息,抻了抻胳膊。
这趟车整整十五公里路,路程颠簸,时不时来个90度拐弯,坐得我腰酸背痛。
走进电梯,按下3楼,搭班的郑伊心护士揉揉肩膀,侧头问我。
“小雪,今晚上吃啥?”
“我自己带了饭,有鸡蛋、黄瓜、西红柿。”
小郑一脸不可思议,“这是人吃的饭”?
我嘿然一笑:“做饭太麻烦,不如直接吃食材,在肚子里做。”
电梯门打开,我和小郑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回到各自的宿舍。
宿舍里没有其他人,我打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执笔书写下数字“90”,写下刚才接回的病人的名字,又往后写了两三行病情信息,合上本子,放回桌角。
粉色的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
急诊日记。
短短一个多月,我已出了90趟急诊任务,日复一日,不是在车上救治,就是在床上补觉。有时大半夜被调度员叫醒,迷迷糊糊套上急救服就跑,到了现场看见病人的样子,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有时出完任务回来,明明累得眼皮打架,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睡。
“救满一百个人,我就能回去。”
我抬眼看着窗外,口中喃喃。被两扇窗户分割开的树,半明半暗,我看着那些叶子出神。
回哪儿去呢?这句话在我脑中回荡,可我仔细想,就是想不出答案。就好像有一个地方,好像有一群人,一直在等我回去。
正想得出神,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小雪,你要回哪儿?”
吓得我一激灵,本能想要躲开。
幸好下一刻,调度员陈燃拿开了手,坐到我旁边,将她手机递过来,“吃啥?选一个。”
“你不在调度室等电话,跑这儿干嘛?”
“我让小郑帮忙盯个五分钟,没事儿,快选一个,饿死我了。”
我看向屏幕,“螺蛳粉?大晚上吃这么重口?”
“所以叫你一起吃啊!”小陈理直气壮,“不然我一个人臭臭的,熏着你咋办?”
“我不吃。”我斩钉截铁道。
“我请你。”小陈不放弃。
我依然不为所动,“请我也不吃,太味儿了,一会儿出任务,病人家属会以为我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呢。”
“当初是你先吃的螺蛳粉,诱惑着我吃下第一口,怎么现在请你吃都不吃啦。”小陈收回手机,嘟着嘴抱怨,“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连吃三天的螺蛳粉,还说要找个一样爱吃的男朋友。”
她点完餐,突然凑近我,“你不会……真的人格分裂了吧?”
我盯着她,喉咙里不自觉滑了一下。
“哎呀不管你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小郑该熊我了。”她嘟嘟囔囔着回了调度室,宿舍里安静下来。
人格分裂?
我心中冷笑。
我要是人格分裂了,非得让那个病人和家属赔偿精神损失费不可。
这事要从一周前说起。
入夏,少不了喝酒撸串。一周前的晚上,我们被派去烧烤店拉一个醉酒的病人。
当我、郑伊心还有司机大哥,三人合力把二百多斤的醉汉拖到担架上时,他突然大喝一声,抬手一挥,正中我的太阳穴。
我顿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当我从病床上醒来时,右边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醒了?”郑伊心坐在我床边,舒了一口气,“可算是醒了,你都睡一天了。”
“一天?”我疑惑道。
“对啊,前天夜班,那个二百多斤沉的大胖子,猛地给了你一拳,忘啦?你这小体格子,挨这一拳可真不容易。”
我揉揉太阳穴,“怎么可能忘?沙包大的拳头抡过来,不亚于用砖头拍脑袋。”
小郑递过水,欲言又止:“小雪,你……你还好吧?”
“还行,就是有点断片,你不说我上班,我以为喝了一晚上的酒呢。”我喝了一口水。
“不是那个意思,”小郑皱着眉,“你刚刚睡着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也可能是梦话。”
“我说啥了?”
小郑模仿我的语气:“九十个了……还差十个……就能回去……见他……”
眼看内心将被窥探,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咽了口唾沫,“我还说别的了吗?”
小郑摇摇头,“也有别的话,但是叽里咕噜的,完全听不懂。”
轻轻搁下杯子,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做梦呢,你知道的,梦……什么都有可能。”
“醒了就好,有时间可以去找主任,他能给你放假。”小郑起身,“我先回科里,有啥事给我发消息。”
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放假?我才不要,我要继续努力工作,凑齐一百个人!
但是,我有心工作,主任可不担不起这个责任,直接批了一周的假。
而这七天的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白天昏昏沉沉,脑袋发涨,晚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任何风吹草动都往耳朵里钻。
最可恶的是楼下的野猫“哇哇”叫了一整晚,叫得我心中似有一团火,四肢百骸都在受煎熬。
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冲楼下使劲“喵喵”叫了两声,那扰人的野猫才闭了嘴。
休假终于结束,我顶着一对黑眼圈回到急诊科。
医院的两辆救护车都出任务了,预计半小时后才回来。
趁着空闲,我去拍了颅脑CT。
未见明显异常。
我的大脑很健康,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昏睡七天,会日夜颠倒,会对着野猫呲牙咧嘴。
看来只能改天挂个精神科了。
“小雪,你确实变了。”郑伊心一脸郑重其事,“以前你怂得连车祸现场照片都不敢看,现在胆子够大的。知道袋子里装的是啥不?”
“知道啊,那个人的断手啊。”我抖了抖手里的黄色塑料袋。
“你是这个。”小郑给我竖起大拇指。
“对了,这是车组的手机,赶紧登账号,别耽误出车。”小郑从腰侧口袋掏出接收任务的手机。
我一手接过,登上我的医生账号,“小郑,跟我搭班的护士是谁?你知道他工作号吗?”
“我想想……37***58。”
登上这个工作号,简短的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储言。
从没见过或听过这个名字,或许是这个月轮转的新人吧。我眉头一皱,不怎么习惯跟陌生人搭班。
登录司机的工作号时,我又卡壳了。
“小郑,”我脸上堆笑,“你知道司机的工作号吗?”
小郑扶额,“姐,你上班连自己的搭档都不知道啊。”
“哎呀,休班太久,忘了也是正常。”
听到“休班”二字,小郑羡慕道:“我也好想忘记。”
随即,我俩默契地叹息,都知道科里缺人,谁不是连轴转,都不容易啊……
不愿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抬起袋子晃了晃,“我上楼换工作服,这个给谁?”
小郑眼睛一撇,手一指,“给他。”
我便转过身,迎上了一身整洁挺括的急救服,抬头上看,是一张完美的白净面庞,双唇润泽,鼻梁秀挺,眉目柔和,一旦沾上,眼睛就舍不得离开。
然而理智尚存,迫使我立刻移开视线,回头问小郑,“你说给……谁?”
“噢,你不认识,这是本月新来的护士,储言。”小郑为我介绍。
“你、你好……”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作为职场前辈,我该说些什么。
还未等我想好如何开口,这个陌生的男人主动拿走我手里的袋子。
“东西给我,你去换衣服。”
他的动作很自然,倒显得我有些扭捏了。
“谢谢。”我的声音细如蚊呐,低着头从他身边快步走出抢救室,卷起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味。
我站在电梯里,想着男人说的话,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在我身后站立多时。我细细回忆那双眼睛投射出的温和目光……
他看谁都这样吗?
关好宿舍门,我翻出刚洗完的急救服穿上,重新扎了扎头发,顺便换了个深蓝色的发圈。
当陈燃敲门进来叫我时,我还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整理碎发。
“别臭美了,出车出车,河西村,老人摔倒。”
“知道啦。”我赶紧跑下楼,拉开车门。
他在车内。
我顿了一秒,立刻上车坐下。
救护车一路鸣笛,向东而去。主驾的司机认真看路,中间的男人面无表情,副驾的女生低着头,实则偷看身旁的人。
余光只能看到那身浅蓝的衣服,衣袖下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当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我的呼吸有些被打乱。
我承认,我对他见色起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