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接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便利店饭团,金枪鱼味的,咬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她叼着饭团划开屏幕,看到一行字:“下周一陆氏集团项目对接会,请提前准备材料。”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看了两遍那行字。陆氏集团。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她想了想,想起来了——本市的那个陆氏,楼很高,LOGO是深蓝色的,地铁报站的时候会报那一站。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从来没去过那栋楼,也没接过那边的项目。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找上了他们公司。
她继续吃饭团。剩下的两口吃完,纸团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打开电脑翻了一下邮件。对接人发来了一份会议议程,盖着陆氏的章。她扫了一遍,基本上就是项目背景介绍、合作意向沟通、初步方案讨论。没什么特别的。会议时间定在周一上午十点,地点陆氏集团总部,参会人员那一栏里列了七八个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她扫了一眼就关了,没注意到名单最上面那个名字。
周一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妈正好打电话来问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说这周不一定,有个会。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你忙完再说。”她挂了电话,在地铁口刷了卡进去。地铁上人还是那么多,她被人群裹着往里走,找了个角落靠着。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早,到那边应该刚好踩点。
出了地铁站走了五六分钟,那栋楼就立在前面。玻璃幕墙,深蓝色的LOGO,楼顶的字在阳光下反光。她仰头看了一眼,觉得那栋楼比她想象的还高一点。她走进去,前台是个短发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请问您找哪位?”她报了一下对接人的名字。前台翻了翻登记簿:“您是林夕林小姐对吧?请坐,我联系一下。”
她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沙发很软,坐下去陷进去一截。她看着大厅里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正装,步伐很快,手里拿着文件或者咖啡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是正装,但跟他们的正装不太一样。她捏了一下袖口的扣子,站起来又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自我介绍是项目组的,带她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串一串往上升。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觉得这栋楼真的很高。电梯停了,门开了,走廊很长,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她跟在那个年轻人后面走了一段,拐了个弯,他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请进。”
她走进去。会议室很大,长桌,椅子围着摆了一圈,桌面是深色的木头,正对着门的是一整面玻璃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屋顶。窗户前面有个人站着,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杯子。他的肩膀微微含着,下颌线很利落,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照得有点模糊。她看到他侧脸的一瞬间,脑子里的某根弦猛地绷紧了。
她认识那个轮廓。她在脑子里见过他。很多次。
他转过身来了。他的脸朝着她,目光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井。她看过这双眼睛。在车祸的那一秒,在光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过这双眼睛。是他。那天晚上另一辆车里的人是他。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翻文件的侧脸,他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他喝咖啡时指尖搭在杯壁上的弧度。她以为是幻想的东西,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杯子,正看着她。
她站在原地没动。他也站着没动。两个人隔着半间会议室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她的心跳从某一点开始,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她能听见它在耳膜里擂响的声音。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但他在看她,那个眼神跟她见过的不太一样。那些画面里的他总是在看别的地方,看文件、看窗外、看咖啡杯。这一次他看的是她。
“……林小姐?”
是旁边那个带她进来的年轻人在说话。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太久。“嗯。”
她走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面上摆着一份材料,跟她手机里那份一样。她的手指搭在材料边上,指尖有点凉。她没翻,视线也没落在上面,她的视线在努力地往别处看——对面那面玻璃窗、窗外的云、桌面上反光的水杯——但最后总是会滑到他身上。他已经坐下来了,坐在长桌的尽头。他在翻文件,翻页的动作很快,跟她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手指压着纸页,骨节分明,拇指外侧有一小块薄茧。
会议开始了。有人站起来说话,讲项目背景、合作框架、预期目标。那些声音钻进她的耳朵里,过了一遍又出去了。她一个字都没记住。她坐在那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常,但脑子里反复在转一句话——“所以那个画面是真的。他这个人是真的。他就在这儿。”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在听汇报,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没有翻,停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她只记得自己点了几次头,说了几句“嗯”“好的”“明白了”,但具体对谁说的、什么内容,她完全没有印象。散会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文件夹合上,手机拿起来,椅子推回桌下。她准备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林小姐。”
她停下来,转过身。他站在长桌的尽头,看着她。会议室里其他人已经陆续出去了,门合上之后这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我们之前见过。”他说。他说的不是“你好像是那个白色小车里的人”,他说的是“我们之前见过”。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她从那一句话里听出了另一些东西——他在确认。他没有用疑问句,他在用陈述句等她回应。
她看着他,脑子里所有画面都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挤在一起,织成一张她没办法整理的网。她张了张嘴,然后说了一句:“你是那天晚上另一辆车里的人。”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你伤得重吗?”他问。她被这问题问得顿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他会问别的——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脑子里、问她是不是也看到了、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先问的是“你伤得重吗”。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不重。她没有伤得多重。苏眠伤得重。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怎么。我朋友伤得重。”
他听了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说:“我查过了。那辆车上的信息。”她没问他查到了什么,但也没有走。两个人隔着那扇关着的门,站着。窗外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明晃晃的长条,正好落在他和她之间的地面上。他先动了一下,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我叫陆临渊。”他说。她注意到他没说职位。“林夕。”她说。她也没说职位。
他们就这样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交换了名字。两个名字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没有被别人听到。他说:“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他的语气还是平静的,但她注意到他拿手机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点。她报了号码,他低头存了。存完他抬头看她,看了两秒。“明天有空吗?”她想了半秒。正常来说她应该说“有什么事吗”,但她没说。她说了“有”。“下午三点。上次你公司旁边那个路口?你记得吗?”她记得。那个路口她再熟悉不过了。
“好。”她说。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地毯还是深灰色的,但她踩在上面的感觉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合上了。她走得不快不慢,直到进了电梯才靠着墙慢慢呼出一口气。电梯里的金属壁上映着她的脸,眉毛微微皱着,嘴角不像在笑也不像在哭,就是一个她自己也看不懂的表情。她对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她站在台阶上把刚才那一个半小时重新过了一遍——从进门看到他侧脸的那一瞬间,到他说“我们之前见过”,到他说“明天有空吗”。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只有三个字:“明天见。”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那栏她敲了几个字母——“L”。然后又删了,重新打了一个字:“他。”
存好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走下台阶。前面路口正好是绿灯,她走过去,汇入人流里。那栋深蓝色LOGO的楼在她的背后越来越远,但她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她会再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快。她只知道他在等她回应的时候,她心里的答案是已经准备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