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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交换

# 第十章交换

林夕到的时候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推开咖啡厅的门,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抬头看她:“您是林小姐吗?”“是。”“陆先生订了包场,您随便坐。”

林夕往里走,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一截。桌面摆着一杯水,旁边搁着一小碟饼干,圆的,上面沾着糖霜。她翻开菜单,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开口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好要什么——“一杯卡布奇诺,谢谢。”

等咖啡的时候她开始打量这间店。木质的墙面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海,深浅不一的蓝色叠在一起,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白色的帆。她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视线却没有聚焦。她在想他约她来到底要说什么。如果只有她自己有这种情况呢?如果所有画面、所有感应都是她一个人的幻觉,那他今天出现只是为了告诉她“你该去看医生”——她该怎么办?她低头碰了一下桌面上那杯水,凉的,她的手指缩回来了。如果两个人都有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摁回去了。都有又怎样?医院查不出来,他们坐在这里喝一杯咖啡能解决什么?她把手指放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咖啡端上来了。卡布奇诺,奶泡上面拉了一朵叶子形状的花。她看着那朵叶子,没有喝。门上的铃铛响了,她抬起头。

陆临渊推门进来,灰色大衣,领口竖着。他没有直接朝她走来,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朝柜台那边点了个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他才走过来。到桌边站定,他没有马上坐下,看了她一眼,伸出手——陆临渊说:“陆临渊。上次会议室见过,但没来得及正式认识。”他的手掌干燥,力度刚好,不轻不重,不拖沓。她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林夕。”他点了点头坐下来,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坐下的时候衬衫袖口整整齐齐的,没有一处褶皱。

陆临渊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抱歉约得有点急,先说明一下,我没有恶意。只是那天会议室见到你之后,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他顿了一下,“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太好解释的事?”

林夕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点:“你说的不好解释是指什么?”

陆临渊看着她的眼睛:“比如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去过别的地方。比如白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林夕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有?”

陆临渊说:“有。从出院之后开始的。刚开始以为是车祸后遗症,后来发现画面里有细节——比如你阳台上那件白T恤,衣角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

林夕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件白T恤确实有油渍,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嘴唇上,她拿手指抹了一下。

陆临渊看着她做这个动作,等她放下手才开口:“有件事想先问一下。你知道这个情况之后,最让你觉得不安的是什么?”

林夕想了想,把杯子放回桌上:“……怕影响到别人。你开会的时候忽然尝到泡面味怎么办?你跟你奶奶说话的时候忽然看到我在煮泡面怎么办?你会不会觉得被一个陌生人缠上了?”

陆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我开会的时候尝到过泡面味,当时第一反应是——原来她吃的这个牌子这么咸。”他抬起头看她,“后来发现画面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很普通的事——泡面、加班、跟你妈打电话。没什么可怕的。”

林夕说:“我怕的是我这边会影响到你。你走在路上忽然看到我在哭怎么办?”

陆临渊说:“那我可能会想——得给她发个消息问一下。”

林夕噎了一下,那句话接不上来。她低下头去喝咖啡,舌头被烫了一下又放下来。陆临渊没有追问,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画面里面,有没有哪一次是你觉得——也不算好,但也不坏的?”

林夕愣了一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有一次。我加班加到半夜,脑子里忽然出现你站在窗户前面端着咖啡的画面。城市很大,灯很多,但你站着没动。我当时想——原来你也没睡。”

陆临渊放在桌沿的手指动了一下:“我也看到过你。有一次你吃泡面被烫到了,缩着脖子吸了一口气。”

林夕忽然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确实被烫到了。”

陆临渊说:“我看着你那样,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愁。”

林夕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奶泡边缘有一圈细小的气泡正在慢慢消失。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好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没有断,但松了一点。

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淡金,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面上拖出一道柔和的长条。陆临渊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她:“快到晚饭时间了。你家里人会等你吃饭吧?”

“我妈会等。”

陆临渊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大衣搭在胳膊上。林夕也站起来,拿手机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桌面,顺手把那块饼干拿起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酥脆。

林夕说:“电话号码。”陆临渊报了一串数字。林夕低头存进手机里:“微信同号?”“嗯。”林夕搜了一下弹出来一个名片,头像灰蒙蒙的一片天,名字只有一个字——“陆”。她点了申请,陆临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点了通过。林夕把手机放回兜里伸出手:“有发现的话联系我。”

陆临渊也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上抬,像在开一个半认真的玩笑:“不会哪天我们突然变成对方了吧?”

林夕抬起头看他,她的手指还停在他掌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开这种玩笑”,但话还没出口,脚底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板开始往上翻,从里往外翻,像脱一件穿反了的外套。那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量裹住了,眼前一花,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地换了位置——天花板下来了,地板变高了,桌子跑到视线上面去了。胸口一空,像被什么抽走了又塞回来。然后一切稳定下来了。

她的视线矮了一大截。

林夕低头看自己。一只陌生的手——手指更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拇指侧面有一小块薄茧。深灰色的袖口。她猛地抬头,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她的白色外套、她的运动鞋。那张她看了二十二年的脸正皱着眉,表情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她的心开始狂跳,跳得太快了,这具身体的胸腔比她自己的深,每一跳都砸在肋骨上,又沉又重。她的手在抖——陌生的手指陌生的大小,她低头看着它们,想抓住桌沿,但手臂的长度跟她记忆里的不一样,指尖擦着桌面边缘滑了过去,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才站稳。

“啊——”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响。那声音从陌生的喉咙里出来,低沉沉的,震得她耳朵发麻。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用那双陌生的手捂住了陌生的嘴。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太快,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她看着对面那个人,张嘴想说话,声音断在喉咙里:“……这。这什么——”

坐在对面的人——穿着她身体的人——错愕在那张她看了二十二年的脸上停留了一两秒。陆临渊的眉毛抬了一下又落下来,然后他的呼吸变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他试着张开手指又合拢,动作虽然慢但连续,没有抖。等他再抬起头来看她时,那张脸上的慌乱已经被压平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收紧了。

陆临渊开口了,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先别慌。”他伸出手——手掌向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那只手是她的手,但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带着他的节奏:“先坐下来。别站着,站着重心不稳。”

林夕看着那只手,那是她的手。她犹豫了一瞬,握住了。她坐下来的时候这具身体比她自己重,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挤压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陌生手指搭在陌生大腿上,整个人像被装错了箱子。

陆临渊说:“深呼吸。鼻子吸,嘴巴吐。慢一点。”

林夕没有马上做。她低头看着这具身体,看着胸口的起伏是乱的。陆临渊又说了一遍:“慢一点。我陪着你。”

林夕吸了一口气,比她习惯的更深的空气填满了胸腔。她慢慢呼出来。她又做了一次。然后又一次。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临渊的脸,那张她的脸上是她的五官,但那上面没有她的表情,只有他的镇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陆临渊的喉咙里出来,抖得厉害:“……这是不是刚才……”

陆临渊说:“是我那句话。我开了个玩笑,然后我们就换了。”

“怎么换回来?”

“还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她的身体里出来,很稳,“我们先坐着。想一想。”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桌面边缘。林夕坐在陆临渊的身体里,看着对面坐着林夕的身体。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窗缝里透进来一小截,吹得桌面上那碟饼干旁边的糖包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呼吸终于慢慢平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