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站在那扇深蓝色的门前站了大概三十秒。门牌号是她在定位上看到的,那棵桂花树在路灯底下歪着,跟画面里一模一样。她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冰凉的铁皮又缩回来了。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深灰色大衣,棕色皮鞋,陆临渊的身体。然后深吸一口气,敲了门。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后,看到她——“少爷回来了!老太太等您好久了。”说完侧身让开,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太太,少爷回来了。”
林夕走进去。客厅比她想象的更暖一些,光线是橘黄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花瓶里插着百合花。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插在大衣兜里攥着手机。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的,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木地板特有的吱嘎声。奶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陆临渊的奶奶,她在那些画面里只见过她的背影——坐在沙发上剥豆子、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但现在这个人是冲着她来的,脸上带着笑,眼角堆着皱纹,一边走一边抬手:“回来了?快进来,饭刚做好。”
林夕张了张嘴。她想说“奶奶好”——用陆临渊的声音说“奶奶好”——但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个音:“……嗯。”奶奶没有在意,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暖,皮肤有些松弛,骨节突出,握住她的时候轻轻的、稳稳的。“你这两天忙,没回家吃饭,奶奶还以为你又不舒服了。”林夕被奶奶牵着往餐厅走,步子不太稳,陆临渊的腿比她自己的长,她走得比平时慢半拍。奶奶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走路怪怪的?”“……腿麻了。”奶奶笑了:“站着开会站久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两副碗筷,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蒸鱼,中间摆着一个砂锅,盖子盖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林夕坐在陆临渊平时坐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筷子。椅子比她自己的高一些,坐上去的时候脚踩在地板上,位置跟她习惯的不太一样。她不敢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清炒时蔬上,数着上面有几片菜叶。奶奶揭开砂锅盖子,热气腾起来,香味漫出来。红烧肉,酱色的,油亮亮的。
“奶奶今天做的红烧肉。”奶奶把砂锅往她这边推了推,“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尝尝看,看跟以前味道一不一样。”
林夕的喉咙发紧。她握着筷子夹了一块,指尖的力道不太对,肉块在筷子尖上晃了一下才稳住。她把肉送进嘴里,酱味、甜味、软烂的肥肉在舌尖上化开。那个味道让她想起她奶奶。奶奶以前也做红烧肉,每个周末都做,端上桌的时候热气也是这样腾起来。她咬了一下,咽下去了。
“怎么样?”奶奶在对面看着她。
“……好吃。”林夕低着头说。她的声音从陆临渊的喉咙里出来,低低的,闷在碗沿后面。她怕被奶奶看到她现在的表情。她又夹了一筷子饭塞进嘴里,嚼着,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不敢抬起来。奶奶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好吃就多吃。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
林夕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不能哭。陆临渊不会哭。她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慢慢地嚼,让那个动作占住她全部的注意力。
“你这两天忙,都没回家吃饭。”奶奶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边,“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你以前在家的时候从来不这样,现在在外面没人管你了是吧?”
林夕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她的声音已经有点不一样了,她自己听得出来。她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涌上来的东西一起咽下去。奶奶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林夕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那几块肉——红烧肉的边缘泛着油光,酱汁在灯光下亮亮的。她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她想让自己把视线移开,但那个碗里堆着的东西太满太烫,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把她的眼眶一起压热了。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用陆临渊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假装是痒。
“临渊,”奶奶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好好吃饭啊。”
这句话是最后那根线。林夕的眼睛没抬起来,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她自己没有察觉的尾音,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捂了很久终于漏出来了一点:“知道了奶奶,我会好好吃饭的。”
她说完就停了。她听出来了——那个语气不对。那句话不该从陆临渊的嘴里出来。她猛地抬起眼睛,看到管家手里那碗汤停在半空中,旁边擦桌子的佣人也定住了。奶奶坐在对面,筷子悬着,愣了一下。然后奶奶低下头,手指按了一下眼角。
林夕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我、我先上去了。”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逃。身后传来奶奶的声音,隔着一道走廊,落在她背上——“听见没?我孙子说会好好吃饭。”奶奶在笑。林夕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了陆临渊的房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心跳砸在肋骨上。她低下头,用陆临渊的手背又蹭了一下眼角——这一次没蹭掉什么,因为刚才没有掉下来。但她知道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陆临渊的房间在二楼。她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这具身体的心跳她还不熟悉,但跳得这么重的时候她分得清。她在陆临渊的房间里站了很久。房间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条细长的光带,落在床单上。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陆临渊的手。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她只是看着它,好让自己不去想刚才那碗红烧肉。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夕”——是她自己的头像。消息很短:“你还好吗?”林夕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回了过去:“……我哭了。”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奶奶说什么了?”林夕回:“她说——听见没,我孙子说会好好吃饭。”那边没有再回了。但林夕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踏实——在她用陆临渊的身体坐在陆临渊的房间里时,还有一个人在线的另一端,用着她的身体,读着她的消息。她把手机放下,躺了下来。天花板跟画面里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起那碗红烧肉的味道,甜中带咸,油亮亮的。她用陆临渊的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闭上了眼睛。楼下隐约传来奶奶和管家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跟他说。跟他说你奶奶做的红烧肉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