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回公司上班那天,阳光不错。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她桌面上,把键盘照得发白。她坐下来开机,屏幕亮了她盯着桌面看了三秒,然后开始翻邮件。堆了三百多封未读。她从上往下滑,大多是已读不回的抄送和告知,挑了几封需要回的敲了两行字发出去,靠在椅背上等。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小夕你回来啦?身体好点没?”“好多了。”“那你那个方案甲方后来又追了三遍,我替你回了说你在休假。”“谢谢你啊。”“没事,反正我也没帮你改,就帮你挡了几封邮件。”同事缩回去了。
林夕笑了一下,笑完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打开那个方案文档,光标停在最后一版改了但没发出去的地方,往前移了几行读了一遍,觉得写得还行,把附件拖进邮件里填了收件人点了发送。发出去的瞬间她松了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从手里放掉了。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水,等水烧开的时候看到窗外对面楼的天台上摆着几盆植物,叶子黄黄绿绿的像是也没人浇水。她看着那几盆植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男人站在一扇很大的玻璃窗前,端着咖啡看着外面,站的位置很高能看到很远,手指搭在杯壁上指节微微泛白。林夕把视线收回来喝了口水,水还烫但能咽了。
回到工位上打开新文档写了几行字,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那个男人在开会,坐在一张很长的桌子尽头,对面坐了好几个人都穿着正装。桌面上摊着文件,有人正在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一支笔没在看说话的人,笔从食指转到中指又转回来,动作很熟练。林夕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几秒,光标还在闪。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轻轻按了一下太阳穴,不知道为什么又看见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在开会的时候转笔。也许是那个会开得很无聊。
午饭跟同事一起吃的,楼下小馆子,林夕点了一份盖浇饭。同事在聊公司最近的变动谁调去别的组了谁辞职了语气像播报天气预报。林夕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扒着饭往嘴里送。吃到一半忽然觉得胃里有点翻,说不上来是撑的还是别的什么,把筷子放下了喝了口水。同事抬头看她:“你还好吧?”“没事。”“你脸色好像不太对。”“可能刚回来不太适应。”
没跟同事说真正的感觉。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胃好像不是她的,那个翻涌感不属于她,像是在别人的身体里待了一下又出来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捏着杯子,指甲剪得整齐,没有咬过的痕迹。她忽然想那个男人的手是什么样子的。她没看清过,每次看到都是模糊的侧影看不清细节,但他的手应该很大。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知道这件事。
下午开始真正忙起来。甲方回了邮件提了一堆修改意见,她一条一条记下来对着文档挨个改。改到第三条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停下来想了想没想起来,就低头改第四条。改完第五条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还有一小时下班,想把这一版改完再走。改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的时候停住了——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不剧烈但很实在,像有人拿手指按住了她脑袋后面的某个地方用了点力气按着没松手。林夕皱了皱眉伸手去摸后脑勺,指尖碰到头发和头皮没有异常,但那个钝痛还在。坐直了身子换了几个姿势没用,痛感像是从里面往外顶的,跟位置没关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想等它过去。
没过去。反而变得更清楚了一些。除了疼还有别的——舌尖好像尝到了什么味道,涩的微苦,像酒又不太像酒。睁开眼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冲掉了舌尖上的微苦,但后脑勺的钝痛还在。她把水杯放下,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揉完一圈睁开眼,脑子里忽然又闪过那个男人的画面——他坐在一个很亮的房间里,灯光暖黄色,面前摆着几个杯子里面装着透明液体。他面前有人在说话,他端着其中一个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她舌尖上那股涩味又回来了。是他喝了,那个味道是他嘴里传来的。
林夕愣在工位上,手指还按在太阳穴上没有放下来。脑子里那句“他是不是又喝酒了”像水泡一样浮上来,没出声但在心里说了出来。“又”字是自己加上去的。不知道为什么用了“又”,好像在某处她已经习惯了这件事。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重新握住鼠标,视线落在文档上第八条修改意见那里,但看不进去了。担心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担心一个在脑子里偶尔闪现的画面里端着杯子的人。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把注意力拉回文档上改完了第八条,然后第九条第十条。改完的时候后脑勺的钝痛已经消了,保存文档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班。走到电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苏眠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我等你”。划掉了对话框打开备忘录敲了几个字:“看见他喝酒。后脑勺疼。嘴里有苦味。”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电梯来了走进去。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金属壁上映着她的脸——皱着眉在琢磨什么事的样子。她对着那张脸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又喝酒了?”声音不大,在电梯里有一点回音,然后笑了一下,觉得问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人“是不是又喝酒了”这件事太好笑了。电梯到了一楼走出去,外面风吹过来凉凉的,把刚才那股涩味完全吹散了。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已经开始亮了,经过那家馄饨店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坐着的几个人,有个背影肩膀的轮廓跟那个男人有点像。她停了两秒,没有进去,继续走了。
到家之后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相册。相册里有苏眠拍的照片、有自己拍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截图,翻到最下面翻到一张空白的相册页——那是她给“他”留的位置。翻到那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关掉了相册。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又看见了那个男人。他坐在车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从玻璃上滑过。没有在喝酒了,头靠着车窗微微侧着像在休息。他的睫毛不长但挺密的,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让轮廓不太真实。他在休息,她也在休息。合上眼之前忽然想他现在会不会也在想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平稳。他应该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