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能“看到”那个女孩的“现在”，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天。
那天傍晚他坐在老宅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汤。奶奶炖的，老母鸡，加了竹荪和枸杞，汤面澄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低头看着那碗汤，正要举勺，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个画面。那个女孩坐在一张很小的桌子前面，桌面上摆着一碗泡面。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她低头用筷子把面饼往下压了压，又夹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了。陆临渊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汤太烫了？”
“……没有。”陆临渊把勺子放回碗里搅了搅又放下了，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我回公司住几天。”
奶奶放下筷子：“家里住得不舒服？”
“不是。”
“那你回公司住干什么？你才刚出院几天，家里有人做饭有人照顾你，你回去一个人——”
“我有事要处理。”
奶奶看了他好几秒，那双看了他几十年的眼睛什么都瞒不过去，但她什么也没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那你周末回来吃饭。你不在家，奶奶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菜。”
“好。”
第二天陆临渊回了公司。秘书看到他拖着行李箱进办公室的时候眼睛瞪圆了，但什么都没问，默默把顶层休息室的床单换了新的。陆临渊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盯着桌面看了十秒——然后那个女孩又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在吃泡面了。她坐在一张病床前面，手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躺着的那个人脸上盖着呼吸机，看不清楚脸，但她的侧脸他看得很清楚——眉毛往下耷着，嘴唇抿得很紧。
陆临渊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海市的天际线，灰蓝色的一带，跟那个女孩的背景有几分像。不知道她在哪里，但能看出来她也在海市——楼群的密度、光线的色调，是同一个城市的气息。他低头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张名片。交警给的那张，上面写着一个经办人的名字和电话。名片在手里转了两下，边缘有点旧了，微微泛黄。他又把它放回去了。
还不到时候。他还没准备好去查那个白色小车里的人。查了之后呢？如果她根本不知道他也在“看”她呢？他要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她面前？——“你好，我脑子里天天出现你。”听起来像疯子的开场白。
陆临渊翻开文件，字能看得进去，但看着看着就走神。那个女孩又来了——她走出医院大门了，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眯着眼。太阳晒在她脸上，晒得她鼻尖有点发红。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手指动了动。陆临渊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远处那些楼。
她到底是谁。
那天下班后他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咖啡，端在手里走了一段路。晚上的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链头卡了一下，他低头弄了一下。弄完了一抬头，脑子里的她又在走路了——走在一条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两手插在兜里。风把她外套下摆吹起来一截，她也没去按。他看着她在巷子里走了大半条，然后画面消失了。陆临渊站在路边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点凉了，微苦，带着一点焦味。他咽下去之后忽然想起来——他以前喝咖啡从来不会注意到苦不苦。他只管喝。但这个女孩会注意到，她在画面里喝泡面汤的时候会砸一下嘴，像在品味道。他没发现自己也开始品了。
周末他回了老宅。奶奶做了一桌子菜，鱼、虾、青菜，还有一锅汤。饭桌上有奶奶，有父亲，有母亲。父亲偶尔说几句话，母亲夹了两次菜给他。大伯没来。陆临渊低头吃菜，听到奶奶问“临渊你公司那边忙不忙”，他说“还行”。奶奶又问“你休息得好不好”，他说“还行”。奶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吃完一碗饭，又盛了半碗。奶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晚饭后他在院子里站着。月亮升上来了，很圆，薄薄的一层光洒在地上，像铺了水。他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画面又来了。这次她的脸是湿的。没有哭，但是湿的——像洗过脸没擦干，水珠挂在下巴上，滴了一滴在衣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衣领上那滴水渍，拿袖子随便蹭了两下，然后她抬头了。她抬头看的方向——是月亮。她也在看月亮。陆临渊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看着脑子里的她，跟他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她“我看见你了”。但他没有她的电话，她的地址，她的任何联系方式。他只知道她在看月亮的时候跟他同步了——同一个月亮，同一片天空，同一个城市。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奶奶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递给他，他才回过神来。他接过牛奶，奶奶的手碰到他的手背，温的。
“你在看什么？”奶奶问。
“看月亮。”
奶奶抬头看了一眼：“今天的月亮是挺亮的。”她又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小时候有心事也不说。”
他喝了一口牛奶，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他咽下去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奶奶，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你好像认识一个人，但你其实没见过她？”
奶奶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带着一点点笑纹。“有过。”她说。“什么时候？”“你爷爷去世那年。我经常觉得他在旁边看我。我知道那不是他，但感觉像。”她顿了顿，“你说的那个人，你见过吗？”陆临渊沉默了两秒：“……没见过。”“那你怎么知道她存在？”“我就是知道。”
奶奶没有追问。她站在他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进去了。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然后是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月亮还挂在天上，跟他脑子里那个女孩看到的应该是同一个月亮。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他知道她存在。他在这个认知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尖的温度被夜风吹凉了，才转身走回屋里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睡着了。蜷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几绺碎发。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他在自己的呼吸里也跟着缓下来，然后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拿手机，翻到交警那张名片，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名片放回抽屉里，拿了外套出门。他去上班的路上让司机在一个路口停了一下。他说“等一会儿”。司机不知道在等什么，但他知道——他在等一辆白色的车，很普通的那种，车身上可能会有一点刮痕，车尾贴着一个贴纸。他知道这些信息，因为他“看到”过那个女孩上车下车的画面。但那天他没有等到。他只是坐在后排看着路口来来往往的车流，看了十几分钟，然后说“走吧”。
车重新开动的时候，他把窗户摇下来一小截，风吹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把手搭在窗沿上，心想：我会找到你的。但找到你之后呢？他还没想好。他只是想先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是谁之后的事，等知道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