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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闪回

林夕出院那天,太阳很好。她妈一大早就来了,带了一个保温桶,排骨汤,里头泡着几块山药,炖得烂烂的。林夕坐在床边喝完,她妈坐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等她喝完站起来收碗:“走吧。”林夕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扶着墙走了一段就松了手。她妈跟在后面,没有上来扶,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林夕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看天。蓝的,云很淡,稀稀拉拉地铺着,像谁拿棉花随手掸了几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针眼已经结痂了,一个小红点。住院这些天指甲长长了,她习惯咬指甲,但没人管她咬没咬,她居然没有咬。可能是苏眠不在旁边瞪她。

她妈去开车了,林夕在门口等着。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医院门口特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早餐摊的油烟,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她闻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脑子里闪了一下——不是画面,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深灰色的,站在很高的地方。她没来得及看清那个影子是什么,她妈的车已经开过来了,喇叭按了一声。林夕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起来,街景往后退。林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树一棵一棵地过,红绿灯一盏一盏地亮。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妈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看着前方。车经过的时候,林夕的肋骨那里抽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

到了家楼下,她妈要送她上去,林夕说不用了,自己能行。她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林夕上了楼,从三楼走廊的窗户探出头朝下面招了一下手,她妈才转身上了车。林夕看着那辆车开走,车窗后面她妈还在回头看,但距离远了,看不清脸了。林夕把手收回来,转身开门进屋。

家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那盆绿萝还活着,黄叶子更多了,但中间抽了一小片新绿,嫩嫩的,卷着没展开。冰箱里有几盒酸奶,林夕翻了一下保质期,都过期了。她拎出来扔进垃圾桶,瓶子碰到桶底,清脆的一声。厨房里还有走之前没洗的碗,一个杯子,一把勺子,杯底干了,一圈水垢。林夕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走进卧室坐在床上。床单还是走之前那套,淡蓝的,起了毛球。坐了一会儿,鼻子有点酸,吸了一下,没有哭出来。侧过身躺下来,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自己的味道,洗发水混着一点汗味。闷了一会儿,把脸转了个方向,闭着眼躺着。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

一个男人。西装深灰色的,正低着头看文件。文件摊在桌上,很厚一摞,翻了一页,手指压在上面,指节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快,眼睛扫着上面的字,眉毛微微皱着。背景是一个很亮的房间,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很高的楼。林夕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窗外是下午的阳光,暖黄色的。重新躺回去,闭着眼等了一会儿,那个画面没有再来。

又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端着杯子站在窗户前面。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黄狗,走几步就停下来闻一下地上的东西。林夕看着那条黄狗闻了第三棵树,被主人拽走了。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一扇很大的玻璃窗前,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杯子,侧着脸,下颌线很利落。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灰蓝色的一带。站了很久没有动,像在想什么事。林夕觉得他好像有点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感觉,可能是他站着的时候肩膀没有完全打开,微微含着。

把水杯放下,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现在确定那不是幻觉了,幻觉不会这么清楚。拿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未读消息。苏眠的对话框停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林夕发的“我等你”。没有回。那条消息旁边没有“已读”标记。看了一眼就把屏幕关了。

想了一天,觉得应该去医院复查一下。可能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没拍出来,穿好外套拿了钥匙下楼,打了辆车去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旁边有对老夫妻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聊什么,但那嗡嗡的背景音让人觉得周围有人在。轮到了,走进去坐下。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银框眼镜,翻了翻病历,抬起头看了林夕一眼:“哪里不舒服?”

林夕犹豫了一下。“……我最近会看到一些东西。不是眼前的东西,是脑子里的画面。”

医生把病历翻了一页:“什么样的画面?”

“一个男人。我不认识他。他在开会、看书、站着。”

“车祸之后开始的?”

“住院的时候没有留意,出院了才发现。”

“除了画面,有没有头痛、头晕、恶心?”

“有一点。”

医生合上病历:“住院的时候拍的脑部CT片子看了,没有明显的器质性损伤。但车祸这种程度的外力冲击,大脑受到震荡之后可能出现一些感知上的错位。多数人在一段时间后会自行缓解。”

“那我会一直都……”

“不一定。放松心情,规律作息,不要过度疲劳。如果画面影响到了正常生活,再来找我。”医生把病历递还给她,“有些人管这叫创伤后应激。你不必太在意它,越在意它越频繁。”

林夕接过病历站起来说了谢谢,走出诊室。走廊里还是那些人,推轮椅的、举输液架的、扶着墙慢慢走的。穿过那些人走出医院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在脸上暖的。但脑子里那个男人还在,又换了一个地方,坐在一张很大的餐桌前面,周围坐着好几个人,没有在看任何人,在看着面前的碗,碗里是粥,白糯糯的,飘着几颗红枣。没有动勺子,就那么看着。

林夕站在台阶上晒了很久的太阳,直到后颈被晒得发烫才走下台阶。坐进车里给手机充上电,屏保还是苏眠拍的那张照片——在海边啃玉米,嘴角沾着玉米粒。看了一会儿就把屏保按掉了。窗外的天开始变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那些灯从窗玻璃上滑过去。

那个男人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看着那碗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脑子里,只知道他不是编出来的,他真的在那里——在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过着一种不知道的生活。但能看见他。这个念头让林夕在黑暗的车厢里觉得有点害怕,又有点说不清楚的安心。好像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跟她一样,正在经历一些说不明白的事。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存在。

回到家里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卧室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相册,翻了苏眠拍的照片、自己拍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截图,翻到最下面,翻到一张空白的相册页。那是给“他”留的位置。不知道为什么要留这个位置。但翻到那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关掉了相册。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男人。他坐在车里,车窗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从玻璃上滑过。没有在喝酒了,头靠着车窗,微微侧着,像是在休息。看着他的侧脸,睫毛不长但挺密的,车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让轮廓看起来不太真实。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额头不烫。他的好像也不烫。

他在休息。她也在休息。合上眼之前忽然想,他现在会不会也在想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但确实在想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在哪。只知道他今天坐在餐桌前看着一碗粥没有动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平稳。

他应该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