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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画面

陆临渊出院那天,海市出了太阳。阳光穿过车窗玻璃落在膝盖上,暖烘烘的。奶奶坐在旁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他指节发麻,没有抽出来。

“回老宅?”司机在前面问。陆临渊看了一眼奶奶,奶奶说“回老宅,家里炖了汤”,他点了点头。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他住院住了六天,六天没出过门,外面的世界好像没什么变化。树还绿着,车还堵着,路边的早餐店还在排着队。但陆临渊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脑子里有一小块地方,像被谁掏空了,塞了点别的东西进去。

那东西今天早上又出现了。早上在病房刷牙的时候,镜子里忽然闪了一下——不是他,是一张女孩子的脸。她也在刷牙,穿着起球的居家服,头发拿鲨鱼夹夹着,嘴边一圈白沫。她对着镜子皱了皱眉,像嘴里哪里不舒服。陆临渊吓了一跳,牙刷差点捅到喉咙,再定睛看时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吐掉牙膏沫,含了一口水漱了漱,心还在跳。撑在洗手台边上看了镜子里自己好一会儿,觉得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他想把这件事忘掉,但它不让他忘。刚才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女孩蹲在灶台前面,伸手去够最里面的调料瓶,够不着,踮了一下脚。陆临渊脚步顿了一下,奶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车还在开着,街景还在后退。陆临渊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正常,没有在抖。心跳也正常。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除了脑子里那个时不时冒出来的画面。他去问了医生,医生说“创伤后应激”,给了一张单子,上面列了几个症状,其中一个叫“闪回”。陆临渊看完之后把单子叠好放进口袋,没有多说。“闪回”这个词不算陌生,看过一些资料,见过这个词。但他觉得自己的“闪回”跟医生说的不太一样。他闪回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房间,一个煮泡面的灶台。不认识那个女孩,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知道她冰箱里有一盒过期的酸奶,垃圾桶里堆着好几个外卖盒子,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书签夹在第一百多页,那本书可能看了很久也没看完。这些都是“看到”的。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这些。把这些信息叠进脑子里,跟那张医嘱单放在一起,暂时不去管它。

车到了老宅。下车的时候太阳正晒着门口的台阶,暖洋洋的。奶奶先下车,站在台阶上回头等他。陆临渊走过去,奶奶又牵住了他的手。“你瘦了,这几天好好补补。”他应了一声跟着奶奶走进去。客厅里的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上摆的还是那套茶具,花瓶里的花换了一束新的,白百合,淡淡的香。一切都没变。陆临渊坐下来,管家端了杯温水放在面前,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放下杯子,脑子里又来了——那个女孩坐在一个小阳台上,端着一碗泡面,筷子夹起来吹了吹,嘴边有一圈红红的辣油。吃了一口被烫到,张着嘴哈气。阳台外面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子。

陆临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奶奶坐在对面看着他。

“怎么了?累了吗?”

“没有。”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太阳晒的。”

奶奶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汤,让他先躺着休息一会儿。陆临渊躺下来,沙发软软的,正对着天花板,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盯着那片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坐在阳台上吃泡面的女孩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看着她的笑,觉得有点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枕里,靠枕上有奶奶家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百合花。在这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女孩。这次不是一个人在吃泡面,坐在一张病床边上,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人,脸上罩着呼吸机。女孩侧着脸,眉毛皱着,嘴唇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说了一会儿停下来,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陆临渊的手心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攥的是沙发靠枕的布料。他醒了。天已经暗了,客厅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奶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剥豆子,豆荚在她手里一掰,豆子滚进碗里,叮叮当当的。奶奶没有发现他醒了,他也没有出声,躺在那儿看着她剥豆子,豆子一颗一颗掉进碗里,声音很轻很脆。又想起那个女孩握着另一只手的样子,那么难过,可是她不知道他在看。

晚饭是奶奶炖的汤,喝了两碗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喝完了。奶奶问他味道怎么样,他说“好喝”,奶奶笑了。饭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弯挂在天上,边上缀着一颗很亮的星星。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又开始放画面——那个女孩在走路,走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路灯昏黄,墙上爬着一些绿植。走得很慢,低着头,两手插在兜里,穿着那件起球的居家服,外面套了件外套,拉链没拉,敞着。风把她额头前面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伸手去拨。陆临渊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在脑子里走了半天,心里发紧。她好像很难过。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但能感觉到,隔着很远,隔着很多不知道的东西。

第二天回公司上班了。秘书看到他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明显愣了一下:“陆总,您怎么不多休息几天?”他走进去说“不用”。秘书没再劝,把积压的文件搬过来放在桌上,又端了一杯咖啡进来。翻开第一份文件看了两行,脑子里那个女孩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的字好像也看不进去,用手撑着下巴盯着光标闪来闪去。陆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文件,又看了看脑子里的她,看不进去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重新看文件,这次看进去了三行。第四行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女孩开始打字了,打一行删一行,打两行删两行。跟着她删了好几次,最后只剩一行字——“好的,收到。”陆临渊对着面前的文件忽然觉得很熟悉——自己也经常只想回这四个字。

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海市的天际线,楼层高,能看到很远。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删那几行字。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想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知道她喜欢在吃泡面的时候加一颗蛋,蛋黄戳破了拌进去;她阳台上那件白T恤是昨天洗的,今天还没干;枕边那本书是《百年孤独》,看了一百多页卡住了,很久没再翻。不知道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但知道它们是真的。陆临渊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云后面移出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

决定去查她。不是出于好奇,是出于一种无法解释的确定——确定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确定那些画面不是凭空产生的。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车祸处理时交警留的。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拨了出去。电话接通了,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车祸信息,那边查了一会儿回话说另一辆车上的伤者已经出院了。陆临渊问伤者叫什么名字,那边报了一个名字——“林夕。”陆临渊没有挂电话,又问了一句:“她现在怎么样了?”那边说轻伤,已经出院了。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桌前,把“林夕”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林夕。像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之后,脑子里那些画面忽然有了重量。那些画面不再陌生了——它们属于一个叫林夕的人。陆临渊把手机放回桌面,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灯光,心里有一个念头——会再见到她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