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临渊睁开眼睛,鼻腔里先钻进来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一点点茉莉花香。茉莉花香的来源是床头柜上那个花瓶,插着一把白色的花,花瓣有点蔫了。消毒水是医院的。他在医院。
他还没完全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手就被握住了。那只手很暖,皮肤松弛,骨节突出的地方硌着他的指节。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张脸——皱纹堆在眼角,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一看到他转头过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临渊啊……你可算醒了。”
奶奶的声音在抖。陆临渊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了动手指,确认它们还能动。能动。他想坐起来,肋骨那块扯了一下,有点疼。奶奶伸手扶他,碰到他后背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个易碎的东西。
“你别动,先躺着,医生说……”
“我没事。”
声音有点哑,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陆临渊咽了一下口水,环顾四周。房间很大,比他见过的病房都大,窗帘是米白色的,落地窗外面能看到半座城市的轮廓。床头柜上那个花瓶旁边摆着一排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屏幕上跳着一些看不太懂的数字。房间另一头站着几个人。父亲站在窗边,背着手,表情看不清楚。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也红着,但没有过来。大伯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都来了。
陆临渊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奶奶脸上。奶奶还在抹眼泪,另一只手还悬在他胳膊旁边,想碰又不敢碰。
“奶奶,我没事。”他又说了一遍。奶奶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在往下掉。她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按在眼睛上,按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
“你吓死奶奶了你知道吗?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陆临渊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实感。三天前他在干什么?他想了一下。想不起来。有雨。很大的雨。有光。很亮的光。然后就不记得了。
父亲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车祸。你开车跟人撞了。对方闯红灯。你没什么大伤,就是脑子受了点震荡。”
陆临渊听完这个“脑震荡”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算知道了。父亲看了他两秒,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母亲坐在沙发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大伯换了只手抱胳膊,换了个角度靠着门框,全程没有说话。
奶奶还在那儿,眼泪终于擦干了,握住了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你饿不饿?奶奶让人给你熬了粥,还在保温桶里,热的……”
“不饿。”
“那你渴不渴?”
“……还好。”
“你哪里不舒服?你跟奶奶说——”
“我没事,奶奶。”
他的语气稍微重了一点,说出口就后悔了。奶奶的手缩了一下,又放回他手上。
“好,奶奶不问了。你好好养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临渊被奶奶握着手,闭了一下眼睛。他其实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躺了三天,倒是不累。是别的什么。他想起刚才脑子里闪过的一个画面——一个女孩,很年轻,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起了球的居家服,蹲在灶台前面煮泡面。老式的灶台,不锈钢台面,边上搁着一瓶洗洁精。水烧开了,她把泡面饼放进去,拿筷子拨了拨。那个画面特别真实,真实到他好像能闻到泡面的味道——红烧牛肉味,红色的调料包撕开的时候会溅一点油出来。
陆临渊睁开眼。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奶奶还在,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大伯还在。那个煮泡面的女孩不见了。他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脑震荡,他想着。脑震荡的人会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听说过。医生应该很快就会来,做个检查,告诉他这是正常的。陆临渊在心里把这个逻辑捋了一遍,觉得合理。然后他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翻身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画面。这次那个女孩坐在一张很小的床上,床单是淡蓝色的,起了毛球。她盘着腿坐在上面,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看一张照片——两个人的合照,她跟另一个女孩,另一个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靠在她肩膀上。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又划回来,又看了一遍。
陆临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画面消失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
奶奶看他皱着眉。
“怎么了?头疼?”
“没有。”
他不想说。他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医生会告诉他“脑震荡后遗症”,然后开一点药,过几天就好了。他现在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把这些画面理顺。但病房里这么多人,他一个人待不了。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边走过来了,站在床尾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顿了一下。
“公司那边不用操心,你大伯会盯着。”
站在门口的大伯终于开口了。
“你爸说得对。你安心躺着就行。”
“嗯。”
陆临渊回完这个“嗯”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跟父亲之间好像一直没什么可说的,跟母亲也是,跟大伯更是。只有奶奶,但奶奶刚才哭过了,他也不想让她再哭。他看着天花板,听着房间里那些细微的声响。仪器在滴答,奶奶的呼吸声有点重,父亲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来回响了几次,母亲在沙发上轻轻咳了一声。
他又开始想了。那个女孩坐在小床上看照片的画面又闪了一下,这次他知道是幻觉,没有管它。但那个画面留下来了,像一张叠好的纸被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不想看也没法丢掉。她在看谁呢?他想着。那张合照里的另一个人是谁?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是谁?他发现自己很想问,但他不知道问谁。他连那个女孩是谁都不知道。
陆临渊又翻了个身,奶奶的手还搭在他手腕上。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皱着眉呢。”
他松了一下眉头。奶奶看了看他,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去给他看看粥凉没凉。她走了之后,房间里更安静了。父亲站在原来的位置没动,大伯靠在门框上换了条腿,母亲起身去了洗手间。林夕。这个名字从脑子某个角落浮上来,带着一点泡面的香味。陆临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车祸的时候看到的——对方车上的某个人,他瞥了一眼,记住了。车祸。他想起来了。那辆白色的小车,撞过来之前他看到了驾驶座上的脸——一个年轻女人,表情很慌。
是那个煮泡面的女孩吗?陆临渊想了想,不太确定。当时雨太大,距离太近,时间太短。他记得的是一团白光——那辆车的车灯,被雨水散开了——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门开了,奶奶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粥冒着热气,糯米的白,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奶奶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来,吃一口。”
陆临渊伸手接过来,自己喝。粥温度刚好,糯糯的,甜味淡淡的,他喝完了一整碗。奶奶把碗接过去的时候嘴角有笑纹。
“你小时候发烧也这样,喝完了粥就睡着了,睡一觉就好了。”
“我不困。”
“那你也躺一会儿,闭闭眼睛。”
陆临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房间里那些声音还在——仪器滴答响,奶奶走回椅子上的脚步声,外面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他又看见她了。那个女孩。还是在那张淡蓝色的床上,这次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她在哭。
陆临渊睁开眼睛。那碗粥的碗底还有一层浅白,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重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天开始暗了,城市在窗外铺开,密密麻麻的灯光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想起那片灯光底下有一个女孩,在煮泡面,在看照片,在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她。
但他想了一会儿之后,做了一个决定——出院以后去查一下那个白色小车里坐的是什么人。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他脑子里的那个女孩。这个念头让他在这个全是消毒水和陌生人的房间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他重新把眼睛闭上,这回那些画面没有再涌上来。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又闻到了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陆临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