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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醒来

林夕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白色,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她家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蹲着的猫,她看了一年多。这片白不是她家的。

她想动一下右胳膊,牵扯到什么东西,疼。低头看,输液管从手背接上去,连着床边的吊瓶,瓶子里还剩大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节奏均匀。她试着坐起来,肋骨抽了一下,疼,但还能忍。手肘撑着床板支起上半身,环顾四周。白墙、白床单、白窗帘,隔壁床躺着一个老太太,闭着眼,呼吸很轻。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饭菜味。

医院。这个念头像水泡一样浮上来。第二个念头紧跟其后——苏眠呢?她转头找手机,床头柜空的,什么都没有。她刚要伸手按呼叫铃,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冲了进来。

林夕的妈妈。头发乱糟糟的,外套穿反了,脸上全是泪,眼睛肿着。她看到林夕坐起来的一瞬间定住了两秒,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肋骨被压得生疼,但林夕没躲。她妈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块筛子。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林夕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得像砂纸。

“……苏眠呢?”

她妈的身体僵了一下,抱她的手松了松,退开半步,眼眶又红了。

“……她还在抢救。”

“在哪儿?”林夕打断了她。

“什么?”

“苏眠在几楼?”

“小夕你才刚醒——”

“她在几楼?”

林夕看着她妈,看了好几秒。她妈叹了口气,说了楼层。林夕掀开被子要下床,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住床沿才没倒。她妈伸手要扶,林夕摆了摆手。腿是软的,每走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膝盖使不上力,小腿肌肉在抖。她扶着墙走完走廊,拐了两个弯,看到ICU的门。灰色的,关着,上面写着“重症监护室”四个字。门旁边嵌着一块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清。林夕把脸凑上去,换了个角度,还是看不清。她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板之前,身后有声音传过来。

“你是苏眠的家属吗?”

林夕转头。一个护士站在后面,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很年轻。

“她还在手术,你去那边等吧。”护士朝走廊尽头的塑料椅指了指。

“她怎么样了?”

“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

护士说完就走了。林夕站在ICU门口没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抖得不行,慢慢滑下来蹲在了地上。她妈追过来了,站在旁边陪她蹲着。蹲了一会儿,她妈开口了。

“你刚醒,别蹲太久。”

“我没事。”

“你身上也有伤。”

“我没事。”

她妈没再说话。两个人蹲在ICU门口,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个小孩在哭,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被人劝了又停了。后来林夕换了姿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瓷砖的凉意透过病号服渗进后背。她妈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说“你爸在路上了”。林夕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绿色手术服,口罩拉下来了,露出来的眼睛很疲惫。林夕扶着墙站起来。医生说了很多话,林夕只听进去几句——“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没醒”“伤到了头部”“需要观察”。她靠在墙上,瓷砖的凉意透过病号服渗进后背。没在听后面那些了。脱离生命危险了。还活着。

医生转身走进ICU,那扇灰门关上了。林夕重新滑下来坐在地上。她妈蹲在旁边揽住了她的肩膀,她这次没有躲。两个人坐在ICU门口,隔着一扇门,门里面是苏眠,门外面是她。林夕从来没觉得一扇门这么厚过。

后面几天林夕每天都去ICU。

第一天站起来都费劲。肋骨钝痛让她只能歪着身子走,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护士说可以多休息,她说“没事”。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护士把百叶窗拉开了。苏眠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罩着呼吸机,瘦了一圈,脸白得像纸,头发散在枕头上,上面有干涸的血渍。林夕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的。里面那个人不像苏眠。苏眠的脸圆圆的,一笑就鼓起来两团肉。苏眠的头发也不是这样的,苏眠的头发天天洗,发尾剪得整整齐齐。里面那个人像一团揉过的旧报纸。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经过,问她要不要进去看一眼。她摇了摇头。她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第二天她带了一袋橘子。楼下水果店买的,挑了八个大小差不多的。她把橘子放在ICU门口的椅子上,让护士帮忙拿进去。护士说病人不能进食,她说不用吃,放床头就行,让她闻闻味儿。护士看了她一眼,接过去了。后来她隔着玻璃看到那个橘色的小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些白色绿色的仪器摆在一起,突兀又刺眼。

第三天她带了苏眠的手机。从苏眠的包里翻出来的,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她翻了苏眠的相册,翻到去年夏天那张照片——苏眠举着手机喊“笑一个笑一个”,林夕嘴角还沾着玉米粒。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第四天她在ICU门口坐了一整个下午。旁边有个大爷也在等,两个人隔了两个座位,谁也不说话。后来大爷开口了。

“小姑娘,你等谁?”

“等我朋友。”

“里面那个?”

“嗯。”

“进去看了吗?”

“看了。”

“情况怎么样?”

“……还没醒。”

大爷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会醒的。我老伴以前也这样,躺了半个月,醒了。”

林夕转头看了他一眼。大爷笑了笑,皱纹堆在眼角。

“你朋友年轻,恢复得快。”

林夕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那扇灰门。

第五天林夕没去医院。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肋骨疼得厉害,医生说必须躺着。她躺了一整天,盯着那片白得刺眼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眠。苏眠说“考上了第一个请你吃火锅”,说这话的时候笑得贼兮兮的。苏眠说“我就等你你忙你的”,说这话的时候雨刷还在刮。苏眠说“明天一定好好学习”,然后追了三集剧。每一句都没什么特别的,加起来就是她的全部。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闷了很久。

第十天她终于能正常走路了。她去找护士,问能不能进ICU看一眼。护士问了她跟病人的关系,她说“最好的朋友”。护士说下午有个探视时间,十五分钟。她站在门口等到下午,门开了,走进去。里面比外面暖和,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很规律。苏眠躺在床上,呼吸机呼一下吸一下,胸口微微起伏。林夕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伸手握住了苏眠的手。那只手很凉,手指细了很多,骨节凸出来。她握着,握了很久。

“我来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在仪器的滴答声里有点模糊。“你什么时候醒啊?”

没人回她。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说考上了请我吃火锅的。你还没考上呢。你考上了再睡。”

仪器还在响。滴、答。滴、答。苏眠没有动。

最后一分钟林夕站起来,凑到苏眠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小眠,你快点。我等你。”

松开手转身走出来,灰门在身后关上。林夕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呛进鼻腔。她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的病房。

她妈端着一碗汤坐在床边等她。看到她回来了。

“回来了?”

“嗯。”

“喝了。”

林夕接过来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汤是温的,排骨炖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她妈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没有说话。喝到一半林夕抬起头。

“妈。”

她妈看着她。

“她会醒的。”

她妈点了点头。林夕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喝完的时候天快黑了。窗外的云是灰蓝色的,一大片一大片铺在天空上,像被谁用刷子刷上去的。林夕看着那片云发了会儿呆。那片云让她想起那天晚上的雨,想起雨刷刮过来又糊上,想起一声巨响,想起苏眠的手在半空中划过。她把碗放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去看她。后天也去。天天去。直到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