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四遍,林夕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它按掉。那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两下,碰倒了半杯隔夜水,水淌到地上,她也没管。脑袋埋回枕头里闷了十秒,然后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边一撮翘得老高,对着床头柜上那面小圆镜看了一眼,没管那撮毛,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路过客厅的时候,那盆绿萝比上周又蔫了一截,两片叶子已经黄透了,耷拉着垂在花盆边上。林夕站在绿萝前面看了三秒,心里想的是“明天一定浇水”。她确实想浇,真心实意地想浇,但她也知道明天她不会浇。这盆绿萝从她搬进来那天就开始蔫,蔫到现在还没死透,也算争气。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苏眠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起了没?”
林夕叼着牙刷回:“没。”
“没起怎么回的消息?鬼回的?”
“梦游回的。”
苏眠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晚上别加班,我说好了接你的。”
林夕看了这条消息两秒,打字:“你晚上没事?”
“没事。跟朋友在你公司附近吃饭,吃完了顺路带你。”
“几点?”
“你几点走?”
“不知道。忙完就撤。”
“那我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嗯。”
林夕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两秒,觉得有点冷淡,又补了一条:“你要是等急了就先走,我自己打车也行。”苏眠回得很快:“我就等你,你忙你的。”
地铁上挤得像罐头。林夕被夹在两个人中间,脸几乎贴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包,背包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小白兔的,被挤得变了形,兔耳朵杵在她下巴上。她想往后躲一下,后面的人纹丝不动,她放弃了,低头看手机。苏眠十分钟前发了张照片——早餐,一碗馄饨,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配文:“你吃了吗?”林夕回:“没。”“你又没吃?”“来不及。”“你天天来不及。”“我明天吃。”“你明天也不会吃。”林夕没反驳,因为苏眠说得对。她往上滑了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还有一个红绿灯就迟到了。
到公司八点五十九,打卡,开机,坐下。旁边工位的同事已经来了,正对着电脑吃三明治,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林夕看了她一眼:“你几点来的?”
“八点。下暴雨我怕堵车,提前出门了。”
“暴雨?”
“你没看天气预报?”林夕看了眼窗外,天是灰的,云很低,低得像伸手就能摸到,但还没下雨。远处那片云比近处的厚一些,颜色也更深,乌紫乌紫的。
“看着是要下。”
“下得还不会小,你别忘带伞。”
“嗯。”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有些恍惚。今天几号来着?看了一眼日期,没什么特别的,不是纪念日,也不是谁生日,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开始写方案,写了两行删了一行,写了三行删了两行。光标闪了又闪,窗外的云又近了一些,整栋楼的光线暗了一档。
“小夕,”领导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那个方案怎么样了?”
“在写。”
“甲方下午要,快点。”
“嗯。”
领导缩回去了。林夕继续盯着光标,光标也盯着她。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空的,昨天就没倒水。算了。窗外彻底暗下来了,像有人拉了一块灰布把整座城市罩了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感觉那块布随时会裂开。
手机又震了。苏眠:“你早上那碗馄饨在哪家吃的?”
“就你家楼下那家,你天天路过。”
“好吃吗?”
“好吃。谁让你不吃的。”林夕笑了一下。对面工位的同事抬眼看她:“看见什么了笑成这样?”“没看见什么。”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就是有人气我。”
“谁啊?”
“一个烦人精。”
“那你笑什么?”林夕想了想:“就烦人精气人的时候挺好笑的。”
中午吃的是便利店饭团,坐在工位上吃的,一边吃一边改方案。米饭有点硬,海苔有点皮了,咬一口掉了一半在海苔纸包里,把掉出来的米粒一粒一粒拣起来吃掉。不想吃,但中午不吃下午会饿,饿了脑子不转,方案写不完,甲方催,领导骂,心情不好,想吃甜的,吃甜的又长胖,苏眠会说“你又吃零食了”。所以该吃饭的时候得吃饭。
下午三点,雨落下来了。第一滴砸在窗户上的时候声音很响,“啪”的一声,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几秒钟之内整面窗户都被雨水糊住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对面的楼看不清了,街上的车灯亮了,一团一团的光晕在雨幕里化开。办公室里有人喊了一句“下雨了”,没人接话。
五点五十七分,方案发出去第三版。林夕瘫在椅子上,盯着已发送的标记看了三秒。甲方还没回,但那是甲方的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雨更大了。
苏眠发了消息:“我到你们公司附近了,在跟朋友吃饭,你走的时候跟我说。”
林夕回:“快了,你慢慢吃。”
“我没法慢慢吃,我朋友点了一桌辣的我吃不了。”
“那你活该。”
苏眠发了一条语音,四秒。林夕点开听,那边背景音很吵,碗筷碰撞声,有人在笑,苏眠的声音混在里面,气呼呼的:“林夕我等你下车一定骂你。”林夕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苏眠骂人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从小就这样——“林夕我跟你绝交”,从来没绝交过。
收拾东西,电脑合上,水杯放包里,手机装兜里。走到门口,没伞。在门口站了两秒,跑两步就能上车,淋就淋吧。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冲进雨里,十秒钟就淋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外套沉得像穿了件湿抹布,鞋里进水了,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缩着脖子跑到路边,一辆白色小车打着双闪,苏眠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快快快上来!”
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来一身的雨水。苏眠被溅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你真是……湿透了!我不是说了晚上有暴雨吗?”
“我忘了。”
“你什么都忘。”
“我记得你接我。”
苏眠愣了一下,伸手从后座摸了一包纸巾递过来:“擦擦。”林夕接过去抽了三张,一张一张往脸上按,三张全湿了,攥成一小团扔在脚边。
“你吃了吗?”苏眠发动车,雨刷刮过挡风玻璃,唰地一下,唰地一下。
“吃了。”
“吃的什么?”
“……饭团。”
“又吃那个。”
苏眠把车开出车位,雨刷来回刮着,刮过去的那半边是清晰的,刮过来的这半边又糊了。林夕看着那两扇雨刷,像两只手在反复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靠进椅背里,湿外套贴着皮肤,凉丝丝的。车里开了暖气,但还没暖起来。
“你那个研究生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林夕问。
苏眠沉默了两秒。“……还行吧。在做题。”
“上次你也说‘还行’,后来没考过。”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那壶水正开着呢。”苏眠伸手拍了她胳膊一下:“你真的很烦。”林夕缩了缩肩膀躲了一下,但没躲开,笑着被拍上了。两个人都在笑,一个在笑一个在骂,跟以前每一次一样。窗外的雨声很大,把车里的笑声压得有点远,但还在。
“你几点跟朋友吃完的?”
“半小时前。”
“那你在哪儿等了我半小时?”
“在路边。”
“你傻啊不会找个地方等?”
“我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林夕没接话,转头看窗外,雨水在车窗上淌成一条一条的线,把路边的灯揉成一团一团昏黄的光。
“苏眠。”
“嗯?”
“你研究生考上了的话,第一件事请我吃什么?”
“还没考上呢你就要吃。”
“你先说请什么。”
苏眠想了想:“火锅吧。”
“哪家?”
“你挑。”
“那我挑贵的。”
“贵的我也请。考上了我就是研究生了,研究生请客不差钱。”
林夕笑了:“那说好了。”“说好了。”
车往前开了一段。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退到后面去,光晕在雨里散开又聚拢。林夕靠在椅背上,觉得身体暖了一点,外套还是湿的,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已经不凉了。“前面那个路口左转还是右转?”苏眠问。“左转。”“你家不是右转吗?”“先送我回公司拿个东西,手机落工位上了。”“你……行吧。”苏眠打了左转向灯,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来。
红灯还是绿灯?看不清。雨太大了,信号灯的颜色被雨水糊成一片,红的绿的黄的混在一起,像被打翻的调色盘。苏眠眯着眼往前看:“这灯是红还是绿?”“看不清。”“那是绿灯吗?”林夕也往前看,雨水糊得什么都看不清,远处的车灯全是一团一团的光晕。忽然,一个光团在变大——从侧面过来的,越来越亮,越来越近。雨水把光晕散开,那团光大得像一轮满月,正朝着她们扑过来。
苏眠喊了一声什么。林夕没听清。身体猛地往旁边甩过去,安全带勒住肩膀,疼得眼前一黑。玻璃碎了,细小的碎片划过脸颊,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天旋地转。林夕跟苏眠的手碰在一起——苏眠的手,刚才开车的时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放在手刹旁边,现在那只手在找她。林夕也伸手去找,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然后握住。
一道光。白色的,从天上下来的,穿过雨幕、穿过碎掉的挡风玻璃、穿过所有声音。那道光落下来的一瞬间,林夕看到了什么——一张脸。年轻男人的脸,眉头皱着,表情很冷。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井。他在看她。她在看他。一秒。
然后世界没了。最后听到的不是雨声,不是苏眠的喊声。是一句很轻的话,声音低低的,像谁在自言自语。那句话钻进了意识里,在失去全部意识之前,像一根刺扎进了最里面——“不会哪天我们突然变成对方了吧?”没来得及想是谁说的,没来得及想是什么意思。光灭了。世界黑了。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