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八月初八，捷报传来。
"喜报！喜报！恭喜崔府崔怀瑾老爷高中举人——"
报喜的差役在崔府门口吹响唢呐，锣鼓声震得整条街都热闹起来。街坊邻里纷纷围过来，有认识崔怀瑾的老人啧啧称奇："这孩子三年前还是个怯生生的少年呢，如今都中举了——陈氏这当娘的，养出息了！"
崔怀瑾穿着举人袍服站在正堂，拜领捷报。陈月华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这是她坚持的规矩：嗣子日后要主持崔家门庭，她不能永远站在前面。
崔怀瑾接过捷报，转身朝陈月华跪下，双手高举："母亲在上，儿未负母亲教诲。"
陈月华扶他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挺拔的青年——当年跪在祠堂门外没人要的孩子，如今能为崔家争光了。
"崔家列祖列宗在上，你们都看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近处的人能听清，"我陈月华，没有对不起崔家。"
若兰带着丈夫回来道贺。她已为人妇，梳着妇人发髻，气色很好，一进门便直奔陈氏身边，挽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嫂嫂，你瘦了——"
"嫂嫂，怀瑾真有出息——"
"嫂嫂，我带了城里的桂花糕——不是外面买的，我自己做的，照着你给我的方子做的——"
陈氏被她拉着坐下，听她絮絮叨叨讲婆家的事。夫家待她不错，公婆和善，丈夫老实本分，待她也好。
"嫂嫂，你那本册子里的规矩，我都照做了。"若兰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嫁过去第一天我就说——我的嫁妆存你那儿，不交婆婆。婆婆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你嫂嫂教得不错。"
陈氏笑起来。
若兰从怀里取出那本红色规矩册子——边角已经磨毛了，显然翻了很多遍："我每天看一遍。特别是第三条：没做错任何事的时候，不要低头。"
她把册子郑重地放回怀里，看着陈氏的眼睛："嫂嫂，谢谢你。以前哥哥在的时候，我只知道躲在你们身后。现在我知道——崔家的女儿，可以站直了走路。"
热闹了一天的崔府，在夕阳中渐渐安静下来。
陈氏独自走进后院，在那棵桂花树下坐下。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色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淡淡的，比往年香。不知是心情好还是花确实开得好——大概是花好。桂花这东西从来不看人脸色，该开就开。
她坐着不动，想起前世。前世她在律师事务所加班到深夜，连合租房的小猫都不等她。现在有人记得她爱喝桂花茶，有人接了家里的事来问她拿主意。
"母亲。"
崔怀瑾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盏茶。一盏桂花茶放在陈氏面前，一盏自己拿着。
"张佃户的儿子想来府里做伙计，管东街那个粮铺。我还没答应。母亲看呢？"
"考考他。"
"考什么？"
"让他先干三个月力气活。吃得了苦，用；吃不了，就不必了。"陈氏端起茶盏，吹开浮着的桂花，"用人的标准，不只看会不会做事，要看能不能沉下心。"
崔怀瑾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县里有人托人来说，想请母亲出面，替一场田地纠纷做中人。"
"什么样的人家？"
"城西的王家。跟张家差不多，两姓争一块地的界址，闹了两年。"
陈氏想了想："你接不接？"
崔怀瑾沉默片刻："儿子觉得应该接。第一，能帮人。第二，能立名。第三——"他认真地看着陈氏，"能让更多人知道，崔家现在说话是管用的。"
陈氏看着眼前的青年。三年前他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看人，如今学会了权衡利弊，会从名和实两个角度考虑问题。
"你自己拿主意。"她把茶盏放下，"以后崔家的事，你要多拿主意。我教你的道理就这些了，余下的，靠你自己去想。"
黄昏的光落在桂花树上，落在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上。
崔怀瑾退下后，陈氏独自坐在亭子里。落日徐徐沉入西山，天边染成深紫色。她轻声自语："前世没做完的事，这一世补上了。明远，你看到了吗？"
同在这一年，府城里另有两件小事，也算有了了结。
赈灾粮亏空一案，因崔世全那本能当堂宣读的小册子，加上从祠堂暗库里起出的暗账，终于坐实。崔世昌除了赎罪银之外，又被勒令吐出一半身家，赔给当年饿死佃户的遗属。听说判决下来那天，他在堂上没喊冤，只说了一个字："该。"
而崔世昌本人，后来搬出了府城。有人在乡下见过他几回，弓着背，提着一篮纸钱，一步一步走十里山路，去他儿子的坟上坐半天。曾经一口一个"崔家规矩"的人，如今规矩都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至于崔德厚，七十杖打得他卧床半年，油坊也抵了债。伤好之后，他默默离开了府城，再没人见过他。
春桃跟陈氏说起这些时，难得地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叹了口气："小姐，这人啊，真是说不准。"
"说有什么准。"陈氏望着院中的桂花树，"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咱们只管种咱们的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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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桂子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