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三月初三，宜嫁娶。
若兰十七岁了。当年那个躲在哥哥身后不敢说话的小姑娘，如今亭亭玉立，说一不二。她的婚事，是陈月华亲自定的——府城西边一家书香门第的次子，人品端正，公婆和善。议亲那天，若兰自己躲在屏风后面听了全程，出来只对陈月华说了两个字："愿意。"
天还没亮，崔府已经热闹起来。红灯高挂，十里红妆沿街排开。若兰穿戴整齐坐在铜镜前，凤冠霞帔映着烛光。
陈月华走进来的时候，丫鬟们识趣地退下了。
她在若兰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把一支金簪插入若兰发间。这支金簪是她当初嫁进崔家时戴的——崔明远的母亲传给她，她今天传给若兰。
"这支簪子，是崔家传家的东西。"她声音温柔，"本来该传给自己的女儿。可我这辈子不会有女儿了——它给你。"
若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嫂嫂……"
"别哭，今天大喜的日子，妆哭花了不好看。"
陈月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薄薄的一本，红色锦缎封面，丝线装订。她放到若兰手中。
"这是什么？"
"规矩册子。但不是别人给你定的规矩——是我给你写的，嫁人以后怎么保护自己。"
若兰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永远不交出你的私产。第二页：受了欺负来找嫂嫂。第三页：你没做错任何事的时候，不要低头。
一页页翻过，若兰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你记住。"陈月华帮她擦眼泪，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崔家的女儿不欠谁的。你嫁过去是当媳妇，不是当丫鬟。他若对你好，你就对他好。他若欺负你，你就回崔家——这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她拿起红盖头，郑重地为若兰盖上。
"走吧。你哥哥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高兴的。"
十里红妆从崔府门口一路摆到城南。迎亲的队伍排了半条街。若兰蒙着盖头，被丫鬟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花轿。盖头下的小姑走得挺拔——不再是那个怯懦少女了。
崔怀瑾扶着小姑上轿。轿帘落下的一刻，若兰忽然掀开盖头朝府门口看去。
她看到陈氏站在门内，朝她微微点头。
若兰放下盖头，在轿中无声地哭了。不是伤心的哭，是感激的哭。
花轿起身，炮竹声震天。陈月华站在门口，一直到花轿消失在街角，也没有转身。
宾客散尽，灯火熄灭。喧闹了一整天的崔府终于安静下来。
陈月华独自穿过长廊，推开祠堂的门。
烛火幽幽。牌位整齐地排列在供案上。崔明远的牌位在中排——孤零零一块黑漆木牌，名字用金粉描过，但有几笔描得歪了。
那是她自己描的。三年了，每年清明她都要重新描一遍。
她在蒲团上跪下，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块牌位。
"明远。"她开口，声音像是跟活人说话，"今天把你妹妹嫁出去了。红妆十里，风风光光。跟你活着的时候不一样——我现在有钱了，能把事情办得体面。"
她伸手摸了摸牌位边缘粗糙的金描线："可惜描得不好看。下次给你换个新的——不换了，重新描。"
祠堂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你走的时候让我守好这个家。"她继续说，"怀瑾长大了，出息了。田产收回来了，铺子盈利翻了一倍，丝坊也办起来了。没人再敢欺负崔家。你最放心不下的事，都办完了。"
她直起腰，对着牌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第三个头磕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地，她没有起来，就那么伏在蒲团上，肩膀轻轻地颤动。
良久，她抬起头。烛光下她的眼睛是湿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
"若有来世——我不要你换谁护我。你活够了你的岁数，我活好了我的岁数。这一世，够了。"
春桃在门外等了很久，见她出来，迎上去低声道："小姐，怀瑾少爷说，张佃户那边送了封信来——地里挖出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铜盒子。说是在田埂底下挖到的，埋得很深，不像是近年的东西。"
铜盒很快送到了崔家。崔怀瑾捧着它快步走进书房。盒子上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刻着一个字——"崔"。
"母亲，这是先祖父的徽记。"
陈月华接过铜盒。入手沉甸甸的。盒盖严丝合缝，锁扣是暗锁，扣得死死的，没有钥匙。
崔承业——崔明远的父亲，那个曾经叱咤一方的大商人。他在自己死后，儿子早逝、家产遭觊觎的年月里，似乎在地底下留了一个东西。
是什么？
陈月华拿着铜盒的手微微发颤。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盒子很重要——里面装的，可能是崔家几十年来谁都没想到要找的东西。如果这东西落到别人手里——比如崔德厚，比如还活着的崔世昌——崔家的产业归属，或许还有变数。
"怀瑾，连夜找个最稳妥的锁匠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锁匠从三更忙到天亮，用细丝一点一点探开了暗锁。
铜盒里没有金银财宝。是崔承业亲笔写的一封信，还有三张地契。
信写于崔明远七岁那年秋天。信中说，崔承业在经商最鼎盛的时候，便隐隐感到崔家日后可能面临绝嗣之危，于是瞒着所有人，以"崔家祠堂修缮"的名义在城外买下了三块地。那三块地不在任何账册上，只有这个铜盒里存着地契。
"若崔家有后，此三地可为兴家之资；若崔家无后，可在族中选择最贤者承继——切记，选贤不选亲，选能不选势。"
陈月华放下信，晨光正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崔承业算到了绝嗣，却没算到儿子早逝。但他至少留了一样东西——崔家兴业的底子。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开的。
她想起自己选中崔怀瑾的那一天。满门宗族，她挑中了一个没人要的穷孩子。人们说她傻——放着近宗不选，选一个远房孤儿。如今看来，冥冥之中，竟是老人在天之灵替她把的关。
选贤不选亲，选能不选势。
"怀瑾，"她把信递给他，"看看你祖父留给你的话。"
崔怀瑾读信读了三遍，抬起头来时，眼圈通红："母亲——祖父他……"
"你祖父早就替崔家选好了路。"陈月华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剩下的路，咱们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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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送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