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小心!”
被绑匪袭击和山洞崩塌之时,阿雪说了同一句话,做了同一件事——拼尽性命保她周全。
阿雪将自己护在身后和将自己猛地推出山洞的场景,在吴何清的梦中反反复复出现,到后来甚至重叠在一起。
前一秒向后,后一秒就被推地向前一趔趄,继而向左,又或向右……撞向的也永远是一场空,永无安定停留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筋疲力尽地瘫在那里,只觉着浑身已经碎裂成渣滓,任谁想推一把都没有下手的地方。
痛?早就已经麻木了,她仿佛感受不到一丁点疼痛。
身体被折磨到了尽头,梦还是没有放过她。
阿雪的面庞浮现在她眼前,是平日里那个最活泼可爱的样子,见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顿时心疼地抹着眼泪问道:“娘子可还好,阿雪能帮上什么忙吗?”
“让我…让我再看看你就好。”吴何清感受不到眼耳口鼻的存在,假装自己已经摆出了最和善的笑脸,用尽全力地恳求道。
但下一秒眼前人就翻了脸,“看看我?你凭什么想看我!若不是你一意孤行要去安平,我会为你而死吗?”阿雪的脸顿时变成了可怖的恶鬼,张牙舞爪地朝她而来。
然而阿清却并不害怕,她试图用身体的碎片触摸这尊“厉鬼”。
许是见她毫无惧怕之意,恶鬼又化作阿雪的面庞,凄凄道:“娘子我好痛啊,整座山都压在我身上,把我每一寸骨头都压碎了。土淹了我的口鼻,我是被活活憋死的!”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飓风刚过,她撇开一身伤,再次从安平郡主府中溜出来,用玉镯换了几户猎户的劳力,一群人去山洞处挖了七日。
总算在阿雪头七之时,将人从山中挖了出来。
这一块骨头,那一块皮肉,她拼了许久许久,才找齐阿雪的尸骨。
“娘子,我们永生永世不要再相见,可好?”
“阿雪!”吴何清高呼一声,从榻上坐起身来,面上净是泪,喉咙也哑得紧。
下一瞬,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莫怕,我在这。”
阿清只觉着头疼脑热,连带着眼睁不开、耳听不清,迷迷糊糊地猜测又陷入了另一层梦境。
阿雪愿意见她,还愿意抱她了嘛?
吴何清心中大恸,毫不犹豫地紧紧拥着眼前人的腰,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也落不尽。
“阿雪,阿雪……你总算肯入梦见我一回了,阿雪……”她呜咽地不停唤着侍女的名字。
却没发觉怀中人身子一僵,片刻才柔软下来,顺从地将她搂得更紧。
不知哭了多久,阿清又不知天地为何物,眼前再次一片漆黑。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的声响将吴何清从沉睡中唤醒,她悠悠睁开双眼,唯有窗外月光投进一片清晖。
都三更了?
她昏睡得头脑不甚清醒,但一动就感受到浑身被马车压过一般的酸疼。
好热……她额上有些重,不耐地用手抚过才发现是一块温帕巾。手上触及的皮肤还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时吴何清才反应过来自己发着高热,喉咙也干渴得不行。
正当她准备起身倒杯水时,右手不甚挥到了什么东西,传来一声闷哼。
“吴何清!”岑定默满含怒意的声音传进耳畔,教她隐隐有些尴尬,方才自己是不是给了他一下?
看他的模样,应当是守着生病的自己,才夜半时分在此。
“真不是有意的。”吴何清嘶哑地道。
夜色暗,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的每一个呼吸都清晰可闻。
只听他无奈一叹,点了桌上的油灯,为自己倒来一盏梨茶。
微微清甜的梨水滑过喉咙,让她顿时好受多了。
“三更天了,你回房睡吧。”吴何清见他有些酸疼地扭动脖颈,很是体贴地劝道。
未曾想混球不到不领情,还冷哼一声。
“三更天算什么,我都守了你两天两夜了!前两日你高烧不退,到昨天早晨才勉强好转,谁知夜里又烧起来了。”岑定默嘴上抱怨着,但手上又利落地给她换上新的帕巾,好教她舒服些。
“两天两夜?”吴何清一惊,“我不是在验尸所见屠娘子验阳总管吗,中间发生何事?”她现下脑子一片空白,中间只有纷繁的梦境,旁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混球一边用浸了烈酒的帕巾擦拭她的手腕与手肘,一边答道:“大夫说你前些日子就已经风邪入体,加上连日操劳,身子发虚,又一时气血攻心,这才猛然发作。”
前些时日忙着失踪案与飓风之事,她确实多日没有正经用膳、休息过了,但气血攻心……
“吴家当家的吴大夫人。”金捕头的话语又响在她耳畔,教她想起自己为何晕厥过去。也让她本就因病极为憔悴的面庞,再填了几分疲倦与不耐。
“那最后如何,可让她把阳总管的尸首领走了?”吴何清不愿提母亲的名讳,仅用一个“她”字指代。
岑定默滞了一下,又自若地继续动作,“自然不能让她带走,阳总管的尸体就剩个胳膊,旁的全化作血水。若真让她带走了,咱们是跳河也洗不清啊。”
也是,如今严禁行刑审案,怕又因屈打成招落下冤假错案。世人又看重身后事,若教人知晓当嫌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怕是百姓能把县衙给拆了。
“那你怎么将此事糊弄过去的,还有闲工夫来守着我?”吴何清虚弱地一笑,倒是比哭还难看。
果然岑定默上手揉揉她脸皮,“我不过将船匠画押签字的口供在她面前晃晃,也不让她看清几个字,就说阳总管涉嫌人命大案,已有人证口供,需延长羁押的时限。”
人命关天,就算母亲再怎么强势,借了多少表姐的面子,也不敢与官府硬抬杠。
只敢一个劲儿地折磨她便是。
“那就好,但总得早日查清阳总管死因,不然咱们几个的脑袋也难保。”
说了这一会子话,二人也彻底清醒过来,一时半会也再睡不着,吴何清干脆拿了垫子坐起身。
然后肚子就不争气地响了几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显。
“我两天两夜没用膳了。”她有气无力地道。
“知道,一直给你煨着粥,略用些垫垫肚子。”岑定默面上的笑意更显。
吴何清确实饿坏了,一小碗粥几口就吞下肚,伸手就要再来一碗。
“夜里莫要多食。”话虽如此,他依旧给她又盛了一碗。
待吃饱喝足,她总算能转动脑子琢磨先前之事。
“这几日阳总管之事可有进展?”
岑定默见她精神不少,也放下心来。
这两日他忙着照顾病中的她,整个县衙也都没闲着。
屠娘子和杨淮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留在验尸所里研究那滩血水和断臂。
翻遍了医书、毒经,总算在来源不详的域外毒经中发现了一味蛊毒——蚀尸蛊。
据传蚀尸蛊分子母蛊,子蛊毒发时人会极度干渴,但切莫饮水,喝得越多死得越快。人死后会化为一滩血水,子蛊本身也会融入血水中,不留一丝痕迹。
而母蛊是如何控制子蛊的,则没有任何记载。
“那岂不是没有一点证据?”吴何清闻言眉头皱得极紧。
“好在屠娘子及时砍下阳总管的手臂,子蛊还在手臂之中,已被他们妥善保存。而且此蛊入体也很麻烦,咱们尚且没有被控制的危险。”岑定默捏捏她的指尖,示意她放松。
但她却更多两分紧张,将手抽了回来,清清嗓子问道:“那阿迪特身上呢?可也有蚀尸蛊?”
“屠娘子复验了阿迪特的尸身,发现有蚀尸蛊子蛊存在过的痕迹,但未寻到子蛊。不知是因为有人将其取出,还是阿迪特死后子蛊失了养分,随着阿迪特一道没了。”
这算得上好消息,人证虽没了,多了个蚀尸蛊的物证。最起码可以证明阳总管与阿迪特的确是一伙儿的,这些人的失踪也与他们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吴何清觉着头有些疼,以手按着穴位,还不忘提醒道:“但光这些证据还不够,阿迪特与市舶司、薛知府都有密切联系,咱们拿到他的尸身已有几日,若再拿不出一个说法,怕是他们随时会找上门来。”
“阿迪特死在港口不远处,虽然将事情都揽在自己头上,但走私、贩卖人口的罪行若真要查起来,市舶司首当其冲。倒是薛知府,顶多一个监管不利就能把自己摘出去,保命不难。
这几日你瞧着静悄悄,怕是双方都快要掐得死去活来。再说能有蚀尸蛊这种外藩奇物,阿迪特背后定还有其他势力。”岑定默画个三角代表三方势力,然后将手指向了另一侧。
跳脱出这些时日的案件,他们已经戳开了这处脓疮的皮表,但想让它彻底愈合,得先将其全然铲除。
“你要引其他人入局?”吴何清坐直身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只是个县令,没兵没权。”岑定默双手一摊,“总得找有兵、有权的罩着我才是。”
这片浑水,得搅得再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