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两人再见是在晚上的首都机场,不过才刚露面几分钟,就被铺天盖地的人潮给包围住了。
伍碎海把渔夫帽往下一拉,遮尽了整张脸,秉承着看不见我就挤不到我的理念,只露出了下颌上的那颗小痣。
他还有一只耳朵戴着耳机,里面的音乐很大声。
总的来讲,伍碎海现在跟聋瞎人没什么区别,只能靠身旁的那股海盐味指引方向。
蜗牛般慢吞吞地走了会儿,思绪神游之际,肩膀突然被揽住了。
保镖没动,再加上这个身高,嫌疑人只有黑一个。
伍碎海还没做出反应,耳里塞着的耳机就被取下了,帽檐被向上稍抬一点,他看见了前方差几步撞上的柱子。
正值**部分的音乐很吵,骤然中断下来,莫名有一种全世界都安静凝固下来了的错觉。
在这短暂的错觉中,伍碎海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说:“海,你不想看路就挨着我走。”
说完这话,黑又帮伍碎海把耳机戴上了。
音乐再度席卷而来,跟黑低沉但又总是很温柔的声音比起来,显得很烦人。
伍碎海猛地顿住脚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东西。
他整个人更烦躁了,粗暴地扯下耳机、掀开帽子,快速往安检通道最前面钻,远离了黑和止步于安检口的人群。
此后的一切都很顺畅,一直到玻璃廊桥。这个廊桥很长,要拐三个弯才能上到飞机。
伍碎海一个人闷头不做声地走着,拐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慢慢停下了步子。
有人在看他。
他抬眼往机场顶层的落地窗看去——
果然有人在看他,是个很高很瘦的少年。
跟他一样穿着一身黑,只不过外套大咧咧地敞着,像是吹不够机场的冷风。
见伍碎海看来,他的嘴角似是噙起了一丝浅笑,手里举着的一份杂志随之轻晃了下,封面上是伍碎海。
他的身影在一个人都没有的大落地窗下显得那么孤单,伍碎海却没有一点同情,整个人瞬间从脚底麻到了天灵盖。
好似背后伸来了只冰凉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后颈。
按理说凭这个距离,以伍碎海这种程度的近视和散光是看不清脸的,但……
但世界上还有比伍碎海更熟悉这个人的人吗?
这个时候,伍碎海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的一则新闻报道,具体什么内容记不清了,但标题打着“地狱双生花”。
说的正是他和这个人。
“……祝海。”
额头有冷汗冒了出来,伍碎海逼迫自己不要去想祝海吃掉江明川心脏的那个夜晚,止住手下发颤。
伍碎海记得祝海的近视比自己严重多了,于是佯装淡定地扯起嘴角,冲他竖了个中指。
那人直接撑在玻璃上偏头笑了起来。
伍碎海收回视线看向前方,黑正抱着手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坐上飞机的时候,太阳已经消失不见了,地平线尽头燃烧着最后的金黄色,除此以外,整个世界沉入昏蓝色。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隔三年再见祝海的原因,伍碎海仰头望着这个颜色的天空,总感觉下一刻就要落雪了。
但怎么会呢,现在已经是盛夏天了。
伍碎海扯了扯唇角,先前的那点心慌因为这个荒诞的想法而暂时褪去了。
舷窗上有些花了,伍碎海侧目看着那团像是狐狸耳朵的刮花,下面是黑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投影。
说是没什么表情只是他用来说服自己的,其实还是隐隐觉得黑的情绪有点不对。
不过具体怎么不对伍碎海说不上来,对于这种情感上的问题,他一向一窍不通。
甚至他都不知道再见祝海,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究竟是恨他杀了那么多人,惧他时不时发作的精神病,哀昔日旧友身上发生的种种破事,还是愧疚……
伍碎海靠上椅背,余光不经意地朝黑看去,不想那人正直直盯着他。
伍碎海一惊,摸了摸鼻子收回视线。
飞机内部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伍碎海感受到黑温热的呼吸在慢慢靠近过来。
他下意识往后躲,却被掐住了后颈,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逼得他只能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你干什么?”伍碎海皱着眉,不解地问。
黑没回答,低头凑近伍碎海,反问:“他为什么又来找你了?”
伍碎海没心思去想黑是怎么认识那个人的,这个人奇怪得他根本就猜不透!他只偏开头,说:“放开我。”
“海,你为什么还要对他笑,你不讨厌他……”黑的声线发起颤来,问:“你喜欢他吗?”
伍碎海莫名得差点脱口而问“谁?”,不过很快,脑中浮现出了那个孤单的身影。
黑晃了晃他的手臂,又连问了两遍“是不是”。
伍碎海失笑,觉得这话简直荒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要摇头时,却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是的话,这个人就要走了吗?
伍碎海眼中的情绪一下变得很复杂。
他认为自己应该点点头,哪怕一下也好,这样只要等飞机降落停稳,他们或许这辈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这不就是他一开始想要的结果吗?也不用再费尽心力地百般刁难……
点头吧,点头吧,点头……他在心里祈求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都被头顶的冷风吹到干涩了。
伍碎海眨了眨难受的眼睛,突然说:“我有点冷。”
“……”
黑似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有闷气又无处可泄的那种无奈。
他抬手把顶上的空调关掉,圈在伍碎海后颈的那只手也松开,移到他头顶上轻拍了拍,声音又回到了之前的那种温柔:“海,睡会儿吧。”
伍碎海点头,正要正回身,却听黑犹犹豫豫道:“海,其实我……”
“我不会喜欢人的,黑。”
伍碎海率先移开视线,目光望向机窗外的漆黑云团,声音刚好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将黑的话打断了。
这话有两个意思,不知道黑是如何理解的,投在窗面上的影子始终一动未动。
伍碎海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希望今天这个漫长的夜能快点结束。
可越是这么想,时间仿佛就跟凝固了一样,连带着飞机飞行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过了很久,雕塑一般坐着的黑开口了:“没关系,海,我有很多时间陪你。”
巧的是黑一说完这句话,飞机内部的灯就缓缓亮起来了。
一只大手遮到了伍碎海的眼睛上,挡去了刺眼的光线,带着熟悉的涩苦味。
广播在头顶响起:“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海屿亚市地面温度为27摄氏度……”
两人到了酒店,房间被安排在对门,伍碎海暂时不想理某个人,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房间,‘嘭’地带上门。
……
“外卖已经送到了,麻烦开门取一下。”
“抱歉,我现在不在房间里,但我老婆在,你敲门,他听见了会来取。”
电话那头很安静,是在酒店的走廊上,此话一落便响起几下沉闷的叩门声。
通话又如挂断那般安静了十来秒,外卖小哥疑问道:“你确定你老婆在?我之前也还敲过几次门,不过都没人理我啊?你要不……”
虽然在意料之中,黑的脸色还是一下就沉了下去。
他尽量控制语气听起来正常,但还是很森冷地将人打断了:“外卖挂门上就行了。”
“……哦,好的。”
黑挂断电话,随手给外卖员打赏了6666.66块,起身出房间,一眼就看见了对面门把手上挂着的外卖。
黑只淡淡扫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面上没表情得有些过分,但步伐却是急促的,黑很快穿过走廊到电梯前,抬手按下下行键。
岸鹭刚刚从暗网发来的消息已经被永久销毁了,此时在脑中循环播放——
“刚刚有消息称祝海的定位出现在了海地郊区,不过很快那块的卫星系统就受到了严重干扰,政府和军方已经介入。”
“我在你们酒店附近安排的保镖半个小时前被迷晕了一批,调监控的时候没查清楚这事,倒是看到海出了酒店。他那个方向是往杀手组织分基地去的,这个节骨眼上应该是去拿枪的,不过现在,他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虽然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这两个海之间存在什么合作关系,可也没有办法给碎海发好人牌。我真得很客观地讲一句,凭碎海过去的经历,实在难以支撑他做一个好人。”
“不过你先担心担心自己,你爷爷今晚回国,医生说他最多一个月了……人都还没到关林港,给你表哥的婚期倒是指好了,就在下周。不过就在刚刚,你表哥他坐船跑了。”
“他都有女朋友了还不是被强硬指婚了,更何况你一出生就带着的那纸婚约?山下家跟你们家是世交,皙汀又深得他喜欢,不出意外,他很快就会派人来抓你了。你自己掂量掂量,你怎么可能说服他?要是还让他知道你为了海连大学毕业证都不要了,你还能有安生日子?算了,跟你说了也当我放屁。”
“大少爷,这次麻烦情绪稳定一点,上次就算了……”
黑情绪不稳定到连看完最后一条消息的耐心也没有,甚至电梯门再晚开一秒,也有被砸的风险。
电梯下得格外慢,一点一点地消灭了黑原就不多的好脾气。
他抿着唇,浓墨色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着的,红色的楼层数字。
只要一秒见不到伍碎海,他就一秒也镇静不下来。
那个人竟然又来找伍碎海了!
那伍碎海现在在干什么?是在见他吗?是喝醉了在拿烟伤害自己吗?还是决定就此人间蒸发了?
黑心烦意乱地离开酒店。
夜间的凉风迎面吹来,勾起丝丝细雨,浇灭了盛夏天的火热气焰。
眼睫和鼻尖都沾上了雨水,有些痒,黑把短袖卫衣的帽子扯到头上,脚步不停地朝雨夜深处走去。
走了一会儿,黑就迎来了一个十分尴尬的问题——
伍碎海在分基地这个事情倒是清楚了,可他记不清路了……
他已经很努力地尽一个垃圾n世祖所有的脑容量去记路线了。
刚进电梯的时候还能算是有点印象,但现在,他就只记得岸鹭发来的那张路线图的背景是黑色的了。
打在脚边的雨声渐渐紧凑起来,凉丝丝的触感却并没能将他心里的烦躁冲淡半分,反而有些火上添油的意思。
好巧不巧,还有一个不要命的易拉罐敢出现在他的面前,挡在他前行的路上。
黑垂眸扫它一眼,明明眼神是跟平日无异的冷,却莫名让人嗅到了浓郁的危险意味。
下一秒,易拉罐被一脚踢了出去。
他很轻地骂了声,被噼里啪啦的雨吞没。
可雨声再怎么大,这么重的一脚,金属落地也该有声音。
黑还没来得及抬眼朝前方望去,一声“你大爷的”就从远处传来了。
紧接着的是易拉罐被捏扁的声音。
在听到那头传来的第一个字时,黑那颗紧绷、焦躁的心忽然镇静了下来。
先前的担心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委屈取而代之,他的眼尾一下就红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