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顿了顿,不确定道:“黑?”
多么熟悉的对话,多么熟悉的场景,一秒就让人回到了那条欢鸭路上。
但两人的心情与那次又是那么的不同。
趁着黑夜尚浓,伍碎海的眼中皆是不加隐藏的警惕和怀疑。
无论是步入深夜的时间,还是W分基地外一百米的地点,黑的出现怎么看都太过奇怪了。
伍碎海抓着被捏扁的易拉罐,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它飞来的方向,抬脚朝黑走去。
眼睛停了太久的治疗,在黑云密布的雨夜,伍碎海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瞎子”,可脚步却又丝毫没有局促与犹豫。
他想了一下这条路上垃圾桶的位置,大约还有两米时,手腕轻轻一转,易拉罐“哐”地正入桶心。
伍碎海没什么情绪地问:“下雨也出来散步?”
他走到黑面前,被完全笼进投下的阴影里,好像被罩进了伞里。
但两个人都没有打伞,即使象征性地戴上了帽子,发丝也依旧是湿漉漉的。
再这么淋下去估计要感冒,伍碎海不太想明天一边录节目一边打喷嚏,打算绕开黑自己回酒店。
还没迈出半步,手臂就被抓住了。
伍碎海条件反射地以为是过肩摔,但下一秒,他被黑抱住了。
伍碎海有些愣,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明明两人都已经被雨淋湿透了,为什么这个环抱还带着滚烫的体温?
他默默将已经上膛并且差点抵上黑心口的枪收回口袋,语气僵硬:“……怎么了?”
腰上的手一下收紧了,“我难过。”
伍碎海被耳畔的声音压得后脑勺都麻了,“为什么?”
“我好想你,可是哪儿都找不到你,我还迷路了,这个破地方怎么都走不出去。”
“……”
伍碎海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了,先前怎么还觉得这个煞笔可能是哪个杀手组织派来抓他的。
他皱了皱眉,有些疑惑,也有些苦恼——
从来都没有人跟他说过难过……和想他,他自然也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他可以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从包里掏出手枪上膛并瞄准敌人要害,却对于一句“我好想你”束手无策。
“……别难过了。”
伍碎海好不容易憋出这么一句,说完却又开始后悔。
是不是太强硬了?
要不要换成“吧”字,改成“别难过吧”或许会好一点吗?
伍碎海刚要再开口,就听黑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极其沙哑地说好。
伍碎海心里有只小狗用黑色长耳挠了挠圆圆的头顶,嘴上一个没把门,把心里想的话原封不动地问出来了:“要哭了?”
颈窝里埋着的脑袋上下拱了拱,抱他的力道更重了些,只有一个字的回答闷闷的:“嗯。”
伍碎海很不习惯这样的距离,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么近的距离不是被枪指着威胁,就是要被打。
不过萦绕在鼻尖的海盐味却很快地抚平了他的不安情绪,让他安静接受这个拥抱。
明明雨越下越大,却给人一种早已停下的错觉,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
黑天之下,伍碎海垂眼看着黑后颈露出来的那根红绳,不禁想:“时间也会为了这个拥抱静止下来吗?”
不会的,时间永远不会停下,会推着他去面对祝海,去面对W组织那些居心叵测、各怀鬼胎的人,去面对那些数不胜数的阴谋诡计……
但那也是天亮之后了。
起码此时此刻,耳边是夏夜的雨声,眼前是揉着月光下坠的雨丝,鼻腔里是浓郁的大海气息,心脏是像装了马达那样剧烈跳动着的。
还有一个……让人安心的温暖拥抱。
他闭上了眼睛,唇角浅淡地勾起,对自己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就当是时间会为了他们停下吧。
永远停在夏至的这个雨夜。
不知过了多久,海盐味都带上了潮气,远处的钟鼓楼传来了沉闷的十二声响。
伍碎海回过神来,“黑,很晚了。”
黑充耳不闻,脑袋依旧靠在伍碎海的肩上,眼神在伍碎海的手臂上巡逻个遍,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直接掀开卫衣袖子检查一下有没有多的伤。
但伍碎海会一拳把他打飞吧。
黑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伍碎海的声音就又从头顶响起了,还是冷冷的:“该走了。”
“……”
伍碎海拆穿他:“别装聋。”
依旧安静。
伍碎海叹了口气,“很晚了,你不困吗?”
黑终于舍得松开伍碎海。
伍碎海转身就走,隔空点了点黑投到地上的影子,懒懒地开口:“走了,lost fox。”
伍碎海笑了下,又改成了:“Silly fox。”
改的这一遍声音很小,可雨声也小了起来,被后面的黑听了个正着。
黑撇撇嘴,安慰自己:两个互补的人才能在一起,我笨就笨,当然得笨,黑海天生一对。
他跟在伍碎海背后,回味着刚刚的拥抱,嘴角无意识地上扬。
目光也不加掩饰地,甚至能够用贪婪来形容,落到了前人瘦弱的背影上。
伍碎海背了一个藏青色的包,看起来很空,还没手插着的外套口袋鼓。
他今天的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点,柔顺地搭在左边肩膀上,露出一截细白得想让人咬上一口的脖颈。
上面应该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毕竟不久前他才嗅过,那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草香。
“发什么呆?”
伍碎海在黑面前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某只蠢狐狸回过神来,电梯门在眼前“唰!”地合上。
黑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离开那场雨回到酒店了,表情明显失落了两秒,回答到:“没。”
一开口,声音有些沙,他偏开头轻咳了两下,眼睛始终黏在伍碎海身上。
明明他们才认识没几天,伍碎海却已经习惯他光明正大的偷窥了。
伍碎海垂着头,琢磨了一下“习惯”这个词。
习惯他的靠近,习惯他的气息,习惯他的偷看,再到习惯他,再到……习惯他的离开,习惯下一个习惯。
“叮”一声响,电梯门开了。
没意思。
人与人之间好没意思,仿佛酒店这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走廊。
伍碎海走出去,伸了个幅度不大的懒腰,困意在眼尾醺出泪花。
快到自己房间的时候,伍碎海随便往门上扫去一眼,看到门把手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恍若一盆冷水从天而降,与此同时,祝海那张圆眼弯弯的笑脸在脑中浮现了出来。
不可能是定时炸弹什么的,祝海不会杀他……以这人的性格,里面放的估计是什么血淋淋热腾腾的断肢、人头、内脏之类的玩意儿。
但保险起见,伍碎海还是捏紧了口袋里的那把枪,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有点吓人:“别动。”
虽然不明所以,黑还是听话地停下了步子。
没想到伍碎海只是抬手取下了他先前点的那份外卖,紧绷的脸看起来有点严肃和警惕。
黑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刚刚点了个啥来着???
为了能尽快探清伍碎海到底回酒店了没,他不到三秒就下单了一家配送速度最快的商家,压根没留意买了个什么。
不知道是因为这份未知,还是因为伍碎海看到订单小票后几近凝固空白的表情,他心里的那股不详浓郁了起来。
黑上前半步,语气带着试探:“海?”
伍碎海捏纸质小票捏得很紧,骨节突出泛白,仔细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不过这颤抖跟恐惧完全沾不上边,因为他的眼睛瞪得很圆,灰溜溜、完全暴露出来的瞳孔看起来有点懵愣,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冲击。
原本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还渐渐晕上了红意,尤其是在看到小票中间那截商品名字的时候,伍碎海整张脸连带着整个耳朵都像烧起来了那样。
他强行镇定下来,不过说话还是有些磕巴:“你……你先别动。”
“哦。”黑脚下没再动,眼睛却仗着身高优势眺望去,全是藏不住的好奇。
还没眺出个所以然,伍碎海就看到了小票的最后一栏——买主的ID,抬眼朝黑望来了。
先前受到的冲击太大,他的眼睛还瞪着圆,下眼睑在刚刚的雨里被风吹得通红,除了未褪尽的懵愣,还多了一丝狐疑。
伍碎海试探地开口:“嘿嘿嘿?”
黑困惑着应了:“嗯?”
伍碎海顿时笑出了声来,先前的怔愣一下不见了个干净,勾起的唇角只余留下玩味。
他弯起长眼侧靠上木门,将外卖小票举到自己面前,播新闻一样地念起了上面的内容:“24小时营业庆趣成人诶——”
小票顿时被抽走了。
“嘿嘿嘿你干吗呢?我还没念完。你居然买了持久延时——”
“没有。”黑打断他。
伍碎海的脖子被一弯手臂环起来,整个人被黑带到怀里,嘴巴紧跟着被捂住。
黑的脸颊上青红白三色交织热闹得很。
他一手抓着外卖,一手圈着伍碎海,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走去,“咚!”地丢了那袋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实伍碎海这么聪明,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外卖是黑用来探他在没在酒店的。
不过看到黑这副表情,他还是没忍住,撑住墙壁俯下身放声笑了起来。
“海。”黑的语气有些无奈。
怕伍碎海窒息,他松开了捂嘴的手。
不知先前是使了多大的劲,伍碎海的脸颊都被锢红了,留下了虎口的印记。
黑低下头,指腹轻蹭过泛红的痕迹,轻声道:“海,疼吗?我给你揉揉。抱歉。”
伍碎海摇摇头,“没事,你先把我松开。”
他虽知事情真相,但还是起了逗弄人的心思,故作惋惜地拍了拍黑的肩膀。
语重心长道:“没事,不用自卑,毕竟你还年轻,我认识一个在这方面颇有建树的医生诶——”
黑木着脸,把人拽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伍碎海还没来得及挣扎,头顶就亮起了卫生间的灯。
很快,一只手拦住了腰,他被抱上洗手台。
伍碎海简直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别动,当心摔着。”黑把伍碎海圈在怀里,说着,就要去解自己裤子。
“你疯了?”伍碎海一把揪住他的手腕,一脸不敢置信。
“没。”黑望着伍碎海,夜影般的瞳孔里满是认真,“我真没那毛病。”
伍碎海一噎:“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我喜……”
“行了,”伍碎海打断到:“我困了。”
黑盯了伍碎海几秒,最终没坚持,点点头,将人给抱了下来,“海,你有点瘦。”
“是吗?”伍碎海随口敷衍,并不关心回答。
黑点了下头,尾随伍碎海到对门。
伍碎海刷开房门,有些无语地看黑:“干吗跟着我?”
黑的眼睛被顶灯照得亮亮的,“海,晚安。”
伍碎海毫不受他感染,冷漠道:“哦。”
黑依旧站在原地,直直盯着伍碎海,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咚”,伍碎海合上了门。
黑垂下眼愣了会儿,转身正要离开时,一声闷闷的“晚安”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