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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就算再也没有晴天”

不到七点。

黑打着哈欠,迷糊地环视四周,只找到了只不知何时挤到床上来的肥猫。

黑虽醒了,但大脑却并不见得清醒。

他坐在床上看着这猫垂扫在自己手腕上的长尾巴,晕乎乎地想:伍碎海变成猫啦?

伍碎海那么瘦,成了猫后竟然还圆溜溜、富态得很。

不过很快黑就被这猫的呼噜声叫回了神。

他很快下床,从昨天换下的裤子里摸了烟和打火机出来,往寝室外的小阳台悠悠走去。

没想到还有另一个人在抽烟——

那人扎着很随意的低马尾,瘦得有些尖的下巴磕在护栏上。

他食中指间夹着支燃尽一半的烟,往下是突出的腕骨,再往下是臂上快结痂的道道伤口。

黑正数到他手边的第五个烟头,冷不防被他叫住了:“黑。”

黑跨过阳台的矮门槛,“海,早上好。”

伍碎海有些艰难地转过上半身,看起来跟瘫痪了一样,但其实他是落枕了。

昨晚的梦境太过莫名其妙,谁知道更莫名其妙的是他清晨一睁眼,脑袋竟紧紧地贴着黑的肩窝。

这倒也算了,他醒来后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拉开距离,而是眨了眨眼,就这么顺着黑紧闭的眼一路看下——

从垂下的眼睫,到高挺的鼻梁,最后是微抿的薄唇。

伍碎海嗅着黑身上萦绕着的涩苦,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肩颈,不知有多久没体会过这样能算得上是心安的时刻了,就着这个距离上上下下地看了黑的睡颜好几遍。

那时窗外就在下雨了,雨声似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在脑中炸起火花。

等大脑清醒过来,伍碎海就察觉到了下半身的某些异样。

所以他大清早就起来吹凉风抽熄火烟了……之所以转头也只是想看看黑为什么来抽烟而已。

他冷冷地扫了黑平静的下半身一眼,更冷地收回视线。

人家只是烟瘾犯了而已,在凉雨中抽莫名其妙的烟的只、有、他、一、人。

这短暂的一眼可谓阴恻恻十足,看得黑后背直发毛,“……海。”

无人搭理。

“海。”黑向伍碎海走去。

伍碎海听着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中烦躁至极。

但鉴于这阳台不是他的,没办法禁止黑前来,他想了下,阴森道:“公司侧门有家早餐店,味道还行。”

虽没有明令禁止黑的靠近,但凭着这几近威胁的语气,黑还是停下了步子。

黑边思索着自己做了什么让伍碎海生气,边装傻开口:“我不认识路,也不知道侧门在哪里。”

趁着伍碎海应该是在暗骂他是弱智而沉默的几秒里,黑很快上前一步帮伍碎海把卫衣帽子拉了上去。

解释比退回原位的动作更快:“好冷的,头不要到淋雨,会感冒。”

伍碎海几乎是一秒就把帽子扯下来了,动作粗暴到让头发变得更乱。

伍碎海回到黑的上一句话,说:“自己开导航。”感受到落至额间的细凉,又补充到:“门口有伞。”

“嘶!——”

黑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滚烫的火星星子落在细薄的皮肤上,痛得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把烟头丢了出去。

……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能把这玩意往自己手臂上烫。

“非人”伍碎海一听到动静就立马从木椅上站了起来,腿脚不受控制般带着他直直地往黑的面前去。

不过走了几步,伍碎海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反常多诡异了。

他稍顿脚步,微调前进方向,木着一张脸从黑的身旁擦过去了。

完美地忽略了黑冲他伸出来的、基本没什么大碍的手指。

黑不死心地在背后招伍碎海的魂:“海,你干嘛去?我手好痛。”

“海,你是要出门吗?”

“那一起吃早饭……”

“你干吗做什么事都要喊别人一起?”伍碎海不耐烦地打断黑,没回头一直走到阳台的角落,在两盆薄荷前蹲下。

黑慢慢跟过去,低声喃喃:“没有别人,只是你……我就想和你一起。”

伍碎海充耳不闻,指尖无规律地敲击在木盆边缘。

内心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这是伍碎海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种不知该如何应对一个人的心情。

伍碎海收回手,轻轻搓捻掉细土,有些无奈地想: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是一盆只要有阳光、只要按时浇水就能存活生长的薄荷草就好了。

他一声轻叹几不可察,在心里替自己回答了:可惜不是啊。

就算是又怎么样,薄荷草最终也会死。并且,喜欢他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得让黑明白。

“走吧。”伍碎海站起身,眼前发白,紧按住太阳穴,一片眩晕中听见黑有些愣地问:“走哪儿?”

“把两盆薄荷抱起来,去浇点雨。”伍碎海无视黑的问题,抬着下巴冲他使唤。

黑微怔地看了伍碎海两眼,二话不说起身,一手抱着一盆薄荷淋雨去了。

伍碎海打量着黑的背影,心里滋生出了许多坏念头——

虽然不知道黑莫名其妙又诡异地喜欢他什么,但总归不会喜欢一个脾气坏的人。

伍碎海回忆了一下旁人曾对他评价。

自私、懦弱、恶毒、冷漠……

“呵。”他抄起手,胜券在握地想:“招人厌恶,你不知道我有多在行。”

等黑把湿漉漉的薄荷抱回原处,伍碎海又偏了偏头,悠悠道:“去把猫抱上。”

“好的。”黑把被雨淋得有些湿的额发撩到脑后,低头询问伍碎海的下一步指令:“抱上去哪儿?”

“别吵。”

“哦。”

“别哦。”

“哦,呸,嗯。”

“也别嗯。”

“嗯,呸,好。”

伍碎海第一次如此刁难别人,心里头虽然有一丝丝丝的愧疚,但总体来说,还是愉悦占领了上风。

他嘴角勾起笑,只有一边有的小虎牙晃人眼得很。

黑任劳任怨地把还在打呼噜的肥猫抱起来,站到伍碎海面前,安静等候接下来的命令。

听见猫异常平稳的呼噜声后,伍碎海故意挑剔地拧起眉,语气佯装刻薄:“看我迟早把这死肥猫送去上班。”

伍碎海心道:“我不仅脾气又坏又懒,还有虐待动物的嫌疑!”

谁料黑只是点了下头,认真道:“我可以帮你联系。”

伍碎海噎了下,很快挑挑眉,道:“把它送去拍《神猫小七》?可这猫智商很低。”

黑取了伞,在伍碎海身后合上木门,笑了下,回道:“不是,它可以跟我妈妈一起工作。”

伍碎海愣了几秒,问:“……具体是?”

黑先没回,用拿伞的手挡到伍碎海面前:“海,等等,我撑个伞。”

两人停在侧门的屋檐下,眼前一片冰凉的雨帘,在脚边炸开水花。

伍碎海脚下没动,嘴上却偏要唱一出反调:“我才不打。”

黑有些无奈地看了伍碎海一眼,转身挡到他面前不让他走。

“行,我不走,那你撑伞啊。”伍碎海狡黠地看着黑,没有要从他手里接过猫或帮他撑伞的意思。

伍碎海本想冷眼旁观,再加之嘲讽,没曾想那人只是示弱地投来一眼,他就鬼使神差地抬手接过伞了。

“……”

伍碎海斜睨黑一眼:“笑屁啊。”

“你只说了不能吵,不能哦,不能嗯。”黑抱着猫俯身钻入撑开的黑伞下。

伍碎海冲黑轻挑了半边眉毛,问到:“那你现在在吵什么?”

这句话说完,伍碎海本人都害怕黑会忍不住暴揍他一顿。

但事实证明,黑的脾气异于常人的好,面对此般刁蛮,他也只是轻抿唇,听话地点了点头。

伍碎海顿时无言,余光扫到黑碰到伞顶的头,手又向上抬了点。

他突然有些纳闷,明明先前还没觉得两人身高差这么多。

正这么有些挫败地想着,握着伞把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碰了下,抬眼看去,是黑想来接过雨伞。

话说伍碎海这人懒是真懒,平时有人帮忙撑伞不知多愿意当甩手掌柜,但现下他却非要钻个牛角尖,觉得黑这是在嫌他矮。

伍碎海没忍住瞪了黑这只手一眼。

或许是他龇牙咧嘴得太过明显,黑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默默地移开了手。

一见黑就这么移开手了,伍碎海又莫名有些不爽。

既然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那就说明他一开始也没有多想打这个伞,那干嘛又要假惺惺地来争。

况且,他手上还有伤呢,昨天还提醒他擦药,结果才过了一晚就忘了?

见伍碎海似是发呆完了,黑开始回答他先前的问题:“我妈妈是世界红十字会的……”

冷不防听到熟悉的名字,伍碎海一愣。

世界红十字会是一个国际性的援助组织。

祝扬当年就是加入了这个组织的医疗部,顶着周围所有人的反对一意孤行地前往了战区,结果最后瞎了一只眼,活活折腾了快一条命才被伍小五救回来。

伍碎海回过神,听到黑平和的声音:“妈妈主要是负责儿童和青少年心理这一块的。动物能很好地安抚和治愈对象,于是妈妈就喜欢收养各种动物,然后带着它们上班。”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沥青路的尽头出现了好大一轮暖阳,天幕上也多出几种彩色。

伍碎海收伞的动作一顿,笑了下,将伞移到两人视线前方挡住太阳。

他双手夹住伞柄合十,低下头,轻声说:“现在开始,要放晴了。”

这句话是一个花岛漫画里的台词,伍碎海说的自然也是花岛语,虽然有些磕巴,但总归是听得懂的。

只是他没想到移开伞后,刺眼光线扑面而来的时候,有人接下了另一句台词。

“就算以后再也没有晴天也无所谓。”

伍碎海的塑料花岛话跟黑这句纯真正宗的花岛话形成了鲜明对比。

伍碎海的视线从眼尾向上扫到黑,那人正学着他歪头的动作,亮亮的眼睛弯出些弧度,是在浅笑着看他。

伍碎海极快地移开目光,佯装无事发生,继续先前的话题,问:“这猫挺能吃的,我要不要出点伙食费?”

“不用,基金会会出钱。”黑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海,你想让它多久走?”

“都行。”伍碎海先敷衍应了,而后在脑中理了一下今天要做的事:组织那边有人来海地了,等下得去见一面;祝扬下午出院,他也得去……

不理不知道,一理发现今天全是破事。

伍碎海有点烦躁地补充道:“最好是吃完早饭吧。”

“不再多陪它一会儿吗?”

黑顿了下,察觉到这话说得跟再也见不到了似的,同时内心生出一丝诡异的幸福感——

他跟伍碎海,居然有一天也算是来日方长了吗?

黑低笑了下,硬朗的眉眼弯出温柔的弧度,“也没什么,反正你什么时候想见它了,我都可以把它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