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伍碎海愣在原地久没有反应,黑眼疾手快地把他拉进宿舍,轻“哐”一声带上了门。
黑先将猫放下,活动着手腕,转身走到伍碎海身后。
见伍碎海正垂眸打量着他那张堆满大小玩偶的床,黑轻声说道:“海,你睡我的床。”
伍碎海摇摇头,“没事,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黑站着没动,在稀薄的月色下注视着伍碎海的侧脸,身上的海盐味几乎化作真实的大手将他拥入怀中。
伍碎海没再管他,自己俯身去摆弄那些玩偶。
这些大大小小的布娃娃和信件都是粉丝送来的,他不可能放到地板上,更不可能放去阳台,只能霸占他的床。
伍碎海换了好几种堆放方式,却怎么都留不下一处睡觉的地。
他烦躁地抓抓发尾,一片寂静中,听黑突然开口问他:
“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睡觉?”
他问的是“为什么不能”。
伍碎海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这五个字上。
对啊,为什么不能,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又怎么了……
但其实伍碎海自己也知道,与黑相处的时候,行为奇怪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只是因为那灼热的眼神,他就变得如此奇怪。
太不科学了。
“……我睡觉踢人。”伍碎海硬巴巴地说。
“没事,我可以睡里面。”
伍碎海噎了下,又说:“我还说梦话,打呼噜,磨牙。”
黑点点头,问:“还有么?”
“我喜欢在睡觉的时候练习打拳。”
黑被逗笑了,说:“没事,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俯身抽了个披萨玩偶出来,问:“我可以用它当枕头吗?”
伍碎海抿平了唇角没理他,双手插兜,有些冷倔地站着原地。
黑把披萨玩偶放到他头顶,好笑道:“不是还让我早点睡觉?”
伍碎海一把拍开他的手,转身拉开衣柜,不耐烦道:“都说了是让你。”
“好,那我现在可以让你早点睡觉……”
最后一个“吗”字还没出口,黑就被迎面抛来的布料堵住了嘴。
低头一看,伍碎海给他丢来了一件黑T和长裤。
“换了。”
伍碎海撂下这两个字,转身往洗漱区去。
见伍碎海要走,黑来不及思考,紧抓着衣物跟了上去。
伍碎海走开是给黑留地方换衣服,也不知道这人是真的笨没看出来,还是有别的事。
他停下脚步,补充到:“新的,没穿过。”
此话一出,黑很轻地“啊?”了声,有些失落地开口:“有穿过的吗?”
黑问完就在心里抽了自己两个“啪啪”的大嘴巴子,又犯那脑干缺失的毛病了……
伍碎海瞪黑一眼,抬手去扯他手里的衣服,“你光着得了。”
考虑到伍碎海的右手还有伤,黑没有挣扎,整个人顺着伍碎海的力道靠去,两个人的脸一下贴近了。
感受到对方的湿热气息,黑的嘴一下子瓢得厉害:“我,我刚刚没说话,不是,我刚刚说错话了……我想说你穿过也没事……”
伍碎海率先松开手,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要走。
黑又想跟上去,被伍碎海按在了原地,责问:“你干吗老跟着我?”
黑垂下眼睛,实话说:“我怕你又走了。”
伍碎海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宁愿这句话态度恶劣,或再不济,态度平淡一点也可以。
伍碎海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在生谁的气:“我不走,你是不是傻?看不出来我在给你留地方换衣服?”
虽然这句话的语气不好,但不影响黑的心情雀跃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他点头,“好!”
黑换完衣服,草草洗漱了下,正要离开,手机突然亮了。
是岸鹭的消息——
【哥们,海这么聪明,而你又成天这幅死样子,他可能看出来你的心思了。】
【我怕他对你没有这个心思,又要吊着你,甚至利用你。不是我恶意揣测,只是你心思太过单纯了,身份又这么特殊。】
【海来海国不可能就是单纯做个明星玩的,不然为什么他在精神病院待了才不到一年就被放出来了?不说心理问题,起码眼睛也得先治好吧。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能让一个杀手连眼睛都不要了就来海国办?】
【你不能因为海曾经顺手救过你就这样,现在的这一切有可能就是他们的阴谋,两个从小受命运不公的孩子要报复世界的阴谋!】
【实在不行就算了,回花岛吧。海身上的事情太复杂了,更何况那边快开战了,他能不回去?】
类似的话不是岸鹭第一次说了,但每次换来的都是黑的良久沉默。
黑摁熄手机屏幕,手腕撑靠在洗手台边,下意识从兜里掏出烟,正要点火时,垂眼看见了伍碎海给他的衣服。
他把烟对半掰了,脑袋深深埋进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布料里。
大脑有些混沌地想:这都是岸鹭的猜测罢了……他只是怕伍碎海一直吊着他,欺骗他的感情,让他伤心罢了。
可那又怎么样?
伍碎海把地球毁灭然后亲手杀死他又怎么样?
阳台外面有白光闪过,而后一阵沉沉同千军万马过境般的闷雷响起,足够震碎人所有的理智。
黑有些悲哀地笑了笑,想:他是什么心思,藏着掖着还是公之于众,伍碎海都不会在乎,他最多只会一声不吭地笑笑。
黑松开捶在白墙上的拳头,点开手机,只给岸鹭回了一句话。
“你还没明白吗,是我离开他会死。”
黑整个人有些乏了,离开洗漱区。
却没想到先前打了好几个哈欠、看起来快困死了的人还没睡,正蹲在宿舍长窗下面玩手机,冰冷白光照出他眼下青紫色的血管。
黑蹲到伍碎海面前,低声问:“怎么没睡?”
伍碎海没回,“咔”地关上手机,起身。
太阳穴顿时爆起一阵钝痛,伍碎海用力甩甩脑袋,手肘撑上床头的木质围栏。
围栏里,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唯一的一个枕头上。
伍碎海垂眼看了两秒,最终还是决定不拍醒它了,俯下身,将枕头带猫抱了起来。
弯曲的手腕上有凸出的骨节,带出浅伏的青筋,一直延伸到手臂内侧的火红色伤口。
伍碎海琢磨着把猫丢哪儿去,没注意到有只手从腰侧伸来,将枕头接走了。
从背后靠近来的那具身体温度很高,哪怕没有贴住他的后背,也足够让人发热。
伍碎海闻到他身上的海盐味,顿觉好笑,松开手,说:“你这么喜欢这猫,我送你得了。”
手下动作微顿,思考片刻后,黑低下头,鼻梁在模糊黑夜中划出高挺的曲线,答:“你手上有伤。”
有伤?
伍碎海顿时笑了。
“有伤又怎么样?你知道我受过多少伤吗?”
“你知道我受了那么多伤流了那么多血什么事也没有,几近失明还能从死场的屠杀里杀出来吗?”
可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都是多少年前了,那已经是属于伍小五的事情了。
伍碎海现在不就是这么废物吗?
“好啊,”伍碎海又笑了一声,说:“反正我这么废物,你干脆直接把我抱上床去得了,之后也不要让我走路……”
伍碎海话还没说完,黑就将他稳当地抱起来,平放到了床上。
黑俯身看着伍碎海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海,你不废物,你一直都很厉害,我只是想帮你做点事情。”
伍碎海把人推开,闭上眼睛开始装死。
黑又去抱了个圆汉堡玩偶,窸窸窣窣了约莫十多秒,一切再次静下来,伍碎海的身边已经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了。
陌生又平稳的气息搅得伍碎海心烦意乱,正要翻身,身上盖来了大半的被子。
伍碎海尽数推回黑身上,背对他,冷声道:“我不盖。”
“半夜要降温的。”黑说着又给人盖上了被子。
说来伍碎海这人也是奇了,把江丽变成啰嗦老太婆就算了,竟然还能把黑变成这样。
伍碎海闭上眼睛,没再管。
谁知背后又冒了只手过来,包住了他的后脑勺。
一句“干吗”还没问出来,脑袋就被一股力抬高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被垫进头与床间的空隙。
伍碎海不耐烦地拍开那只手,低头朝垫来的东西看去——
与一个披萨玩偶露八颗白牙的笑脸面对面。
“……丑死了!”
伍碎海把玩偶翻了个面,自己也脸朝下趴着了。
黑凑近,低哑的声音包裹住他有些轻颤的左耳:“海,不闷吗?”
那股浓郁的海盐气息也更近了,无孔不入地进入全身。
伍碎海将脸转向黑,隔着一层被子把他的脑袋推开,冷冷地问:“你身上的怪味是从哪儿来的?”
这明明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回答洗衣液、香水,甚至是衣服布料原本的味道,都可以。
黑却沉默了很久,看向伍碎海的墨色瞳孔里出现了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情绪。
他盯着伍碎海,反问:“我身上,什么味道?”
伍碎海没说话,看起来也没有要回的意思。
直到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开口问话时,伍碎海闭上眼睛,很疲倦地扯了下嘴角。
就在黑以为这个话题将要无疾而终的时候,伍碎海终于开口了。
他问:“你去过不死地吗?”
黑有些愣,但还是如实回答:“去过。”
“最北边呢?”
不死地的最北边与臭名远扬的黑色地带接壤,经常被恶意袭击。
黑倒是差点去,不过被保镖绑走了。
“没有。”
伍碎海了然地点点头,“不死地的最北边,有一片冰海,一直能到极地。”
“冰海边有很多蓝色的石头,但大多颜色都不纯,几万颗里面才可能会有一颗纯蓝色的海石。”
“能找到海石头的人,传言说是被神明保佑的,几乎没人会将其转手于人,除了,不信神不信佛的人,当然,还有将死之人。”
听到这里,黑已经明白了。
脖子上红绳挂着的纯色海石头贴在胸口,突然发起烫来,连带着散发出来的海盐味都变得燥热。
“海石头会散发出很浓郁的海盐味,且经久不散。但这海盐味又不同于其他的海,因为它夹杂着冰海特有的海岸花的味道。”
伍碎海骤然睁开眼睛,模糊光影中,似是看向了黑脖间的红绳。
他同时说道:“哦,对了,海石头在二十年前,政策同意将尸体投海的那天起就绝迹了。”
“不知是哪位不信神不信佛的将死之人赠你的海石头?”
此话即将脱口而出的片刻,理智骤然回笼,被伍碎海生生咽下了。
莫非这海岸花的味道还有摄人心魄的用途,他竟疯疯癫癫地说了这么多。
“……算了。”伍碎海把脑袋埋回玩偶,“当我什么都没说,睡觉吧。”
黑有些愣。他其实很想问问伍碎海,这话是单纯向他介绍他的这块海石头,还是……
还是认出他了?
但黑还是没问出口,只点点头,很小声地说:“海,晚安。”
伍碎海没回,左耳很轻地颤了一下。
说来也怪,自从在精神病院待过一年后,伍碎海做梦从来都只有两种场景。
第一种是伍小五做杀手后的的第一个营救任务。
任务原本只是营救一个叫祝扬的战地医生,她也是海地祝氏集团被恐怖组织掳走多年的千金。
临到最后关头,却突然多出来了个孩子。
垫后的伍小五只差一脚就能将祝扬拎上直升机了,迷彩服的衣角却突然被一双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了。
伍小五回头,看到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金琥珀色,又圆又亮,像幼猫一样,嵌在灰扑扑又血痕斑驳的小脸上。
祝扬看到了他,浑身一僵,在伍小五的怀里痛苦地尖叫了起来:“让他滚。去死啊,你怎么还不去死啊!啊!!!——”
伍小五敏感的双耳顿时像装了马达一样震动起来,连带着大脑也开始发痛。
小孩的脖子上缠着断掉的铁链,拖得很长的那头被很快追上来的男人拉住,猛地往后一拽。
男孩的表情瞬间痛苦起来,额间有因为窒息冒出的冷汗,一直流到嘴角,可怜地哀求:“伍小五,求你……求你……”
伍小五被男孩带着往回拽,身形一个不稳,差点摔下天台。
队长的指令从耳机中传来:“来人了,等不了了,不会开枪?”
在祝扬的尖叫中,伍小五只能模糊地听见这话的最后两个字。
不过不用别人说,伍小五也知道该开枪了。
他顶着脑中翻滚的剧痛举起手枪。
里面有五颗子弹……
眼前始终一片花白,看不真切,他努力听声辨位却还是没能击中追来的男人。
直升机已经在往上运动了,眼看着两人快被即将缺氧窒息的小孩给拽下直升机。
突然,祝扬这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从伍小五腰间拔下刀,毫不留情地往男孩身上刺去……
另一种便不是此般激烈的动作戏,却诡异恐怖至极。
是伍小五躲在暗处不小心看到一个人吃下了一个心脏。
这两个噩梦轮番缠夜多年,今夜伍碎海却破天荒地梦到了别的,竟是在古地的那几日——
伍小五虽然是古地的人,但在那里待的日子最多不过十日。
也就是说,伍小五一辈子见到自己亲生父母的时间只有不到十天。
更别说亲姐姐江明川了,那几日还碰巧赶上了她出逃。
古地可以没有太阳,却独独不能没有神女,那是整个国家的信仰,轻则全民暴乱,重则屠戮皇室。
伍小五那因贪生怕死将他送走的皇室父母,又因贪生怕死将他送上了高台伪装神女。
他穿着厚重的传统服装,由一层层的纱叠起来,头上也戴了应季的簪花,斑斓鲜香下压着遮面的薄纱,一直垂落到胸口。
隔着一层纱,黄金台又很高,伍小五本就不怎么看得清底下跪拜的人。
再加上那是他眼睛伤的最重的一次,几天都没好好休息,更别说医治了,只会看得更加模糊。
到了傍晚,伍小五的眼睛疼得直泛生理性泪水,世界灰暗下来,他觉得自己真的快瞎了。
也是这时,一对夫妇抱着一个孩子从门外石阶走了上来。
他们衣着低调,浑身上下透露着贵气,神情却难掩忧伤。
假神女一耳就听出来他们来自花岛。
不过伍小五的花岛话是从乡野之地学来的,大多是落后的土话,这一下遇上首都那边高大上的标准花岛话,他只能听懂几个关键词。
这对夫妇的大概意思是:他们的孩子从邪祟之地被救回去之后就一直不开口说话、厌食、夜夜因噩梦惊醒,请的医生都说是被那边的恶鬼附身了。
其实按理来讲,神女只需要含泪颔首,念一段无人能懂的经文,再用长柳条蘸取露水,轻点来者的额头即可。
直到夫妇三人上到高台之上,假神女跟前,怀里的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孩子一看到伍小五,一双稚气未褪、眼尾高翘的狐狸眼瞬间瞪圆了,半天也不眨一下眼睛,
伍小五沉默着与他对视快半秒,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长柳条,从手腕上取下了小时候爷爷送他的海石头链。
哪怕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从塔拉萨化身大海那一刻便存在于汪洋之中的硬石,却依旧留有原本的海盐味和浅淡的海岸花清芬。
伍小五学着女孩子的声线用尽量标准的花岛语说:“将死之际遇有缘人,我便将这亿里选一的神明保佑赠予你。”